日久生情
三萬年時光,在北海與幽都山的迢迢途程間,悄然流轉。於長生神族而言,三萬年不過是閉目調息的一瞬,是彈指即過的流年。可對朝顏來說,這三萬年,是他漫長孤寂歲月裡,最暖最亮、最是珍存的流光。自那夜幽都山木屋外,與那團自稱 “幽都山主人” 的黑團團定下相伴之約,朝顏的世界,便徹底換了模樣。他不再是獨蜷北海冰石、望海失神的小神君,不再是被人暗諷、只能默默忍下的弱小神明,不再是入夜便緊抱自己、懼黑懼惡靈的孩童。只因他有了大哥。有了那團嘴上說著 “勉強護著”,卻總在漆黑深夜默默立在他身前,以微弱陰氣驅散惡靈,以故作鎮定的聲線溫言 “別怕,有大哥在” 的身影。三萬年裡,朝顏常借修煉、外出之名,瞞過北海水族,瞞過遠在天邊的父母,一路跋山涉水,奔赴那片外人聞之色變的幽都山。每一次踏上幽都山的土地,每一次望見那團懸於半空、候他歸來的黑影,他心頭的不安、怯懦、自卑,便如晨霧遇陽,轉瞬消散。這裡無戰神之子的光環,無旁人異樣的目光,無 “必須變強” 的重壓,無揹負蒼生的使命。這裡只有他,和他的大哥。他們一同修煉。朝顏神力微薄,引氣艱難,鳶尾便陪他在幽都山相對安穩的山谷,一遍遍地打坐吐納,助他摸索引靈之法。無高深功法,無名師指點,唯有彼此相伴,慢慢摸索。朝顏練得疲憊痠痛時,鳶尾便飄至他身側,以軟暖的身子輕貼他,替他緩去倦意。“別急,小弟,慢慢來。有大哥陪著你,總有一日,你會變得很強。”
鳶尾身為陰氣所化,修行之路更顯艱難,無人指引,無物可依,只能以陰氣為食,以惡靈為養,緩慢凝形。朝顏便乖乖守在一旁,替他望風,警惕強惡靈侵擾;待他煉化後體虛無力時,便將帶來的靈果清泉,小心翼翼遞到他面前,眉眼間滿是疼惜。他們一同成長。從蹣跚學步的幼童,漸漸長成身形挺拔的少年,心智也愈發成熟。朝顏雖依舊神力平平,眼底卻褪去了往日的自卑敏感,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與倔強。鳶尾雖仍離不開幽都山,卻從一團懵懂的黑影,慢慢凝出清晰輪廓,生出簡單情緒,懂得了牽掛與歡喜。他們一同在荒山尋趣。在幽都山的陰冷林間追逐嬉鬧,比誰跑得更快;在難得的晴日里,同臥光禿禿的山石,聽風穿山谷的輕響;朝顏教鳶尾辨認野果,鳶尾帶他去看深山裡倔強盛開的幽花。無九天瑤池的瓊樓玉宇,無天界仙樂的縹緲悠揚,無四海龍宮的奇珍異寶。可對他們而言,這般簡單平靜、無憂無慮的日子,便是世間最珍貴的圓滿。他們也常同坐一處,望著灰濛濛的天,說著那些遙不可及卻無比真摯的心願。每談及未來,朝顏便攥緊雙拳,挺直脊背,澄澈眼眸裡滿是認真與倔強。
“我的心願,是成為像爹孃那般的上神。” 他一字一句,鄭重無比,“這般,便無人再敢小瞧我,再敢背後笑我是‘沒用的戰神之子’。”他想變強,想擁有護己之力,想讓那些輕視他的神明,都能正視他的存在。更想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父母面前,告訴他們 —— 你們的孩子,未曾辱沒戰神血脈。每當此時,漂浮在側的黑團團,便會立刻拍著圓滾滾的身子,豪氣干雲地應和:“那有何難!本大哥便繼續護著你!等他日吞盡幽都山惡靈,成真正的幽都山之主,誰還敢對你指手畫腳?你只管安心做你的閒散上神,不用打打殺殺,不用揹負太多。誰若敢欺你,大哥第一個趕他走!”鳶尾說不出動人的大道理,不懂蒼生大義,只知他的小弟,不能受半分委屈。他想給朝顏一個安心的港灣,一個無需逞強、可以放心依賴的家。陽光透過灰濛濛的雲層,灑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無喧囂紛爭,無天命束縛,無血脈枷鎖。歲月靜好,大抵便是這般光景。這般溫暖平靜的日子,一日日,一年年,悄然流淌。直到那一日,一絲突如其來的驚喜,打破了歲月的靜謐。
那日,天陰沈沈的,卻無往日的刺骨寒風,幽都山難得一片安寧。鳶尾像是得了天大的喜事,異常興奮。剛察覺到朝顏的氣息,便興沖沖地飄了過去,一路風風火火,停在朝顏面前。他圍著朝顏不停打轉,飄來飄去,難掩滿心歡喜,周身都漾著藏不住的雀躍。“小弟!小弟!快,你快看大哥!”朝顏剛從遠處趕來,氣息微喘,見自家大哥這般反常,不由得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困惑。“大哥,怎的如此高興?出什麼事了?”“你仔細看!認真看!” 鳶尾迫不及待湊近,幾乎要貼在朝顏面前,晃動著黑乎乎的身子,“你這榆木腦袋,好好看這兒!看這裡!”他以微弱陰氣指了指自己黑影凝聚的 “臉頰” 處,一遍遍提醒,生怕朝顏錯過。朝顏越發疑惑,乖乖湊近再湊近。小小的身子微傾,澄澈眼眸緊緊盯著那團黑影。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縈繞在鳶尾周身。兩人距離近得幾乎呼吸交織,鼻尖相觸。鳶尾原本激動的心,忽然莫名一緊。似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顫,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悸動,瞬間席捲全身。他原本黑漆漆的 “臉頰” 上,竟隱隱透出兩團灰撲撲的暈色,似是羞怯,似是心動。朝顏凝視許久,眼睛忽然一亮,如發現新大陸般激動起來,小小的身子輕輕顫抖。“我發現啦!大哥!我發現了!” 他伸出肉肉的小手,小心翼翼、輕輕柔柔地戳了戳鳶尾多出輪廓的地方。觸感軟暖,與往日冰冷的陰氣截然不同。“大哥,你有兩頰了!像我一樣,長出臉頰啦!”鳶尾:“……”他差點氣得當場 “歪” 了身形。激動了這麼久,準備了這麼久的驚喜,竟被這小傢伙看成了臉頰?“什麼臉頰!” 鳶尾又氣又笑,語氣裡卻滿是藏不住的驕傲,“是鼻子!是鼻子啊!大哥我,終於凝出鼻子了!”他驕傲地 “挺” 了挺那枚剛凝出的小鼻子,又往朝顏面前湊了湊,恨不得讓他看清每一處細節。“咦!真的!” 朝顏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如星辰,滿是歡喜,比自己修煉有成還要雀躍,“太好了大哥!你終於有鼻子了!以後就能聞到花香,聞到果子的味道啦!”鳶尾看著朝顏真心為他高興的模樣,心頭的些許不滿瞬間消散,只剩滿心暖意。這一刻,一個大膽又柔軟的念頭,悄然從心底冒出來 —— 他想用這剛凝出的鼻子,輕輕碰一碰朝顏的鼻尖。只是輕輕一下,就一下。念頭剛生,身子已先於心動。他微微向前,一點點靠近。鼻尖,即將觸碰到朝顏柔軟的鼻尖。
“大哥……” 朝顏睫毛輕顫,心臟猛地一跳,呼吸瞬間亂了。近在咫尺的距離,氣息交織,心跳清晰可聞。青澀、懵懂、羞怯,又帶著一絲軟甜的情愫,在寂靜的空氣裡,無聲蔓延。如初春破冰的溪水,緩緩淌過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他們不懂這心慌意亂為何物,只知靠近時,會緊張,會歡喜,會捨不得離開。偏偏此時,意外發生。旁側一棵枯樹上,一顆早已乾透的野果,被風一吹,“啪嗒” 一聲墜落在地。聲音極輕,卻在這微妙靜謐的時刻,格外清晰。兩人如驚弓之鳥,瞬間回神。鳶尾心中一慌,下意識往前一撲,想要躲開,卻因未凝實形體,竟直接從朝顏身側穿了過去。一瞬間,兩人皆僵在原地。“大哥!”“小弟!”兩聲驚呼異口同聲,而後,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尷尬沉默。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似在嘲笑二人的慌亂。空氣靜得可怕,只剩彼此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的心跳。過了許久,鳶尾才勉強穩住心神,故作鎮定地飄回朝顏面前,語氣有些不自然,刻意避開方才的曖昧:“那啥…… 我剛才,就是想讓你看清楚些,沒別的意思。”“嗯。” 朝顏低下頭,小臉早已通紅,從臉頰到耳根,連耳尖都染著淡粉。他不敢抬頭,只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心底卻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亂撞,久久難平。鳶尾看著朝顏害羞躲閃的模樣,心頭的情愫越發濃郁。他忽然輕輕飄至朝顏面前,褪去往日的嬉皮笑臉,語氣鄭重又溫柔,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
“小顏顏。”“嗯?” 朝顏依舊低頭,小聲回應。“再過些時日,我便能凝出眼睛了。”
朝顏微微一怔,終於慢慢抬頭,眼中滿是驚訝。眼睛。那是鳶尾一直渴望的東西。他生於黑暗,長於黑暗,一生靠意識感知世界,從未真正 “看見” 過任何事物。他想看見陽光,看見山川,看見花草,更想…… 看見朝顏。鳶尾雖無雙眼,無法形成目光,朝顏卻清晰地感覺到,他在 “凝視” 著自己。“我想看看你。” 鳶尾頓了頓,生怕朝顏不懂,又急急補充,每一字都無比認真,“我想,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你。”不是幽都山的陰氣,不是可怕的惡靈,不是荒涼的山川。而是他。是他的小弟,是朝顏。朝顏猛地抬頭,小臉依舊緋紅,眼底亮得驚人,像盛了漫天星光。他看著眼前的黑團團,看著陪了他三萬年、護了他三萬年的大哥,嘴角緩緩揚起,笑得眉眼彎彎,如陽光下盛開的花,乾淨、溫暖、純粹。他重重點頭,聲音清脆,滿是歡喜與期待:“好。”一言為定。等你睜眼,第一個看見的,便是我。時光無情,亦有情。又兩萬載歲月,彈指而過。
五萬年光陰,在朝顏與鳶尾的相伴歲月裡,悄然流逝。曾經怯生生、神力低微的小神君,已然長成十二三歲的少年。他身形挺拔,眉眼舒展,一雙眼眸澄澈如北海深水晶,湛藍透亮,乾淨無雜。眉如墨繪,濃淡相宜,氣質憨實溫和,讓人一見便生親近之意。一身紅衣常因奔跑而微亂,黑髮隨意垂落肩頭,少了幾分神族的端莊,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鮮活肆意,意氣風發。而曾經那團模糊的黑影,也早已今非昔比。鳶尾憑自身摸索煉化,修為日益深厚,已能短暫化形。他身姿挺拔如青竹,身形清瘦卻不單薄,一襲淡綠長衫,襯得氣質溫潤清雅。唯一缺憾是仍無雙眼,眼窩處平整光滑,卻絲毫不損他的清俊,反倒添了幾分神秘溫柔。即便看不見,他也能第一時間感知朝顏的位置,準確尋到他的身影。
這日,朝顏又如往常,興沖沖奔向幽都山。剛至約定之地,還未開口,鳶尾已先一步察覺,輕輕飄至他身側。一見到朝顏,鳶尾原本平靜的聲音瞬間軟下來,滿是獨屬他的溫柔寵溺:“怎麼了,小顏顏?跑得這般急,累不累?”朝顏微微喘著氣,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歡喜,像得了寶貝般,迫不及待要分享。他未立刻作答,小心翼翼抬手護在胸前,慢慢掀開衣袖,從懷中捧出一枚瑩白如玉、泛著淡淡柔光的蛋。蛋殼光滑溫潤,透著靈氣,絕非凡物。朝顏將蛋輕輕捧到鳶尾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如獻寶般,聲音溫柔又期待:“你看。”鳶尾微微偏頭,雖看不見,卻清晰感知到那枚蛋的氣息 —— 與朝顏同源,同樣乾淨溫暖。
“這是……”“我妹妹。” 朝顏低頭看著蛋,眼底滿是溫柔疼愛,聲音輕輕的,“她還未破殼。等她出來,便是你的妹妹。我們三個,一起生活,一起修煉,一起玩。”在朝顏心中,鳶尾早已不是簡單的 “大哥”,而是家人,是他毫無保留信任依賴的唯一家人。他的妹妹,自然也是鳶尾的妹妹。鳶尾心中一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蛋殼,動作輕柔得怕驚擾了裡面的小生命。他嘴角微揚,語氣狡黠又寵溺:“那是自然。小顏顏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以後,大哥也護著她。”
一句親暱自然的話,落入朝顏耳中,讓他剛因奔跑褪去紅暈的臉,“唰” 地再次紅透,從臉頰到耳根,一片滾燙。他低下頭,不敢看鳶尾,心跳卻再次失控。
“傻瓜。” 鳶尾輕笑,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自然地伸手,輕輕揉了揉朝顏的頭頂,指尖暖意落在髮間,“小腦袋又在想什麼?”“才沒有!” 朝顏撅嘴,有些不服氣,又帶著害羞,賭氣般猛地背過身去。“生氣了?” 鳶尾無奈又寵溺地輕笑。“哼,沒有。” 朝顏把頭扭向一旁,故作冷淡。鳶尾看著他彆扭可愛的模樣,笑意更濃,故意輕嘆了口氣,語氣惋惜:“可惜了,本還有禮物要送某人。既然某人不開心,那便算了吧。”一聽 “禮物”,朝顏立刻拋掉彆扭,眼睛瞬間亮起來,滿是期待急切:“禮物?既然是給我的,還想收回去?不行不行,給我的就是我的!”他立刻湊上前,伸手去搶鳶尾藏在身後的東西。可剛靠近,便被鳶尾輕輕一拉,一下子扯進了懷中。少年結實的胸膛緊貼著他的後背,沈穩有力的心跳聲聲傳來,震得朝顏耳朵發麻,心跳瞬間亂了節拍。“別動。” 鳶尾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朝顏的耳廓,低沈溫柔,“一下就好。”朝顏身子一僵,心臟狂跳。耳邊是他的呼吸,身後是溫暖的胸膛,鼻尖是他身上獨有的幽都山清冷氣息。他緊張得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輕輕閉上眼,長睫在眼瞼下輕顫。不知會發生什麼,卻莫名期待,莫名安心。可預想的一切,並未到來。鳶尾輕輕鬆開他,伸手,在他光潔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好了。”朝顏猛地睜眼,一臉茫然,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這就好了?” 他什麼都沒感受到啊!鳶尾忍俊不禁,看著他呆呆的模樣,笑意藏不住:“不然呢?小顏顏,還想大哥做什麼?”“我、我沒有!” 朝顏羞得語無倫次,臉頰滾燙,耳根紅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慌亂低頭,卻又偷偷抬眼瞄了鳶尾一下,心底一片竊喜 —— 幸好,他看不見。看不見自己這般狼狽害羞的模樣。鳶尾不再逗他,輕輕攤開手。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朵極豔極美的小花,紅得如烈火,在灰濛濛的幽都山背景下,格外耀眼。
“這是……” 朝顏怔怔看著。“這是我在忘川河畔,尋了許久才找到的。” 鳶尾輕聲解釋,語氣溫柔,“它是唯一一朵,我無需憑眼,僅靠氣息便能辨明顏色的花。”他微微偏頭,雖無雙眼,卻似在用盡全力 “注視” 朝顏,一字一句,認真又溫柔:“它跟你一樣,很好看。”朝顏看著那朵花,又抬頭看向鳶尾。少年面若秋月,眉如遠山,唇色淺淡,一襲淡綠長衫襯得身姿挺拔如竹,氣質清絕如仙。明明沒有雙眼,明明看不見任何事物,朝顏卻清晰地覺得,他彷彿能望進自己心底,看清所有的歡喜、悸動與心事。他不是在看花,是在看他。眼前這個人,陪了他五萬年。在他最孤獨時出現,最弱小時守護,最自卑時鼓勵,將所有的溫柔與偏愛,都給了他。朝顏看得失神,一時竟忘了言語。
“小顏顏?” 鳶尾輕聲喚他,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在看我?”朝顏猛地回神,如被抓包,慌亂移開目光,心跳再次失控:“才、才沒有!我方才只是在想,這般好看的花,可有名字?”鳶尾未拆穿他的慌亂,只輕輕笑了笑:“你想叫什麼,便叫什麼。”朝顏微微一怔,想起花的生長之地,輕聲開口:“它開在忘川岸邊,不如就叫…… 彼岸花。”彼岸之花,隔岸相望,生生世世,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