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而歸
寒星隱退,月色殘碎,晨曦如碎金傾瀉九天雲海,灑在南天門硃紅立柱上,鎏金紋路熠熠生輝。一位十七八歲模樣的紅衣少年踏光而來,衣袂翩躚似烈火燃雲,手中執一支羊脂玉笛,笛身瑩潤泛著柔光,步履輕緩間,偶有細碎清響。少年生得極是討喜,圓潤面龐襯得唇紅齒白,寬潤唇瓣不顯笨拙,反添爽朗;鼻峰飽滿挺翹,鼻尖淡粉更顯眉眼靈動;細眉如墨描斜入鬢,一雙眼眸澄澈似北海碧波,藏著少年鮮活狡黠。雖身居上神之位,卻無半分高高在上的疏離,反倒透著人間煙火氣,宛若誤入天界的俗世兒郎,而非執掌一方秩序的三界支柱。凌霄大殿外,眾仙肅立如雲,衣袂翩躚神態恭敬,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侷促。如今三界早已非五上神共掌之局,三千年滅世之戰,怨靈暴動,五位上神以神魂為祭封印幽都山裂隙,盡數隕落。如今朝顏與尚未出世的夕顏,便是這世間僅存的上神血脈,是三界最後的依仗,亦是眾仙心底的定海神針。
朝顏望著階下林立眾仙,指尖攥緊玉笛,心頭微緊 —— 這是他晉位上神後首次主持天庭議事,縱使慣了獨處,面對這般肅穆場面,仍難免侷促。他深吸一口氣理了理紅衣褶皺,剛抬步欲入殿,腳下竟被門檻絆得趔趄,玉笛險些脫手。慌亂間臉頰泛紅,他慌忙扶住門框穩住身形,恰逢眾仙齊齊躬身高呼:“恭迎朝顏上神!” 聲震雲霄,竟無人察覺他方才的狼狽。朝顏暗自鬆氣,輕咳兩聲斂去尷尬,刻意沈聲開口:“眾仙家免禮,本尊面前不必拘謹。”他素來厭棄繁文縟節,這般刻板規矩反倒束手束腳,遠不及幽都山老槐樹下自在。眾仙聞聲直身,神色稍緩 —— 皆知這位新晉上神性子隨和、不擺威儀,比起隕落的上古上神,多了幾分煙火暖意。身著明黃龍袍的天帝上前躬身:“上神遠道而來,芳華殿已安置妥當,一應器物皆備。” 天帝乃眾仙推舉,性子沈穩,對這僅存的上神敬畏有加,唯有上神神力,方能壓制裂隙怨靈,守住三界安穩。朝顏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勞天帝費心,往後不必稱本尊上神,喚我朝顏便可,朝氣蓬勃的朝,花顏悅色的顏。”少年嗓音清越,即便故作沈穩,仍透著幾分詼諧,聯想到方才的窘迫,眾仙終是憋不住笑意。爽朗仙將先笑出聲,其餘仙族或低笑或強忍,殿內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快。朝顏非但不惱,反倒揚眉笑道:“這般才有生氣,整日板著臉倒顯生分。”天帝無奈輕咳示意眾人收斂,朝顏卻轉了轉玉笛,一臉隨性:“規矩是人定的,偶爾鬆弛無妨,本尊先往芳華殿歇息,議事改日再議。” 言罷紅衣翩躚,身影沒入雲海,留下忍俊不禁的眾仙與無奈輕嘆的天帝。身為三界至強上神,朝顏坐擁無上權柄與眾仙敬畏,可他心底最唸的,仍是藉著巡查封印之名,重返幽都山。那裡藏著他牽掛千年的痕跡。
幽冥封印深藏幽都山腹地,乃五上神耗盡神魂佈下的屏障,用以遏制裂隙湧出的滔天怨靈。朝顏常借巡查之名,獨坐封印上方的老槐樹巔,此樹與芳華殿靈根同源,縱使身處陰邪之地,依舊枝繁葉茂。枝椏間還掛著當年他與鳶尾系下的紅繩,歷經千年風霜早已褪色,卻依舊牢牢纏繞,恰似他從未消減的牽掛。他倚坐枝頭,輕輕摩挲懷中一枚舊蛋殼,語氣溫柔又沙啞,似對蛋殼訴說,又似隔空呢喃:“鳶尾,你看,小小生命藏在殼裡,滿是生機。”頓了頓,思念漫上眼底,聲音愈發低沈:“你何時歸?我等了太久太久,幽都山沒了你,冷清得可怕,裂隙怨靈也愈發猖獗了。”自鳶尾消失後,幽都山陰氣日盛,幽冥封印雖有上古神魂加持,卻也漸漸鬆動,怨靈四處遊蕩殘害生靈。朝顏每次前來,都會清繳兇戾怨靈,卻刻意留存弱小之輩 —— 他記得鳶尾曾說,怨靈亦是天地氣息所化,不過被怨氣浸染,並非天生邪惡,盡數清繳反倒亂了天地平衡。
他常躺在老槐樹上,輕撫舊殼絮絮叨叨,講天庭趣事,說眾仙百態,訴身為上神的煩憂,盼著未來光景,一如年少時,他嘰嘰喳喳分享外界煙火,鳶尾靜靜聆聽,眼底滿是溫柔。偶爾風過封印石壁,會傳來細碎的異響,似獸吟低鳴,又似器物共振,朝顏只當是陰氣流動的異響,從未深究。可他從未察覺,每當他至此、輕撫胎殼之時,總有一縷極淡極細的黑氣,趁他不備順著蛋殼潛入,悄無聲息纏上胎中靈息,與幼小神魂緊緊相依。歲月流轉,朝顏一邊打理天庭事務,一邊鎮守幽冥封印,一邊苦候鳶尾歸期,夕顏的胎靈也在他悉心照料下日漸充盈。他依舊守著舊地,念著舊人。是夜,星辰璀璨,晚風輕拂,幽都山陰氣竟難得柔和。忽然間星辰驟墜,流光劃破夜空,盡數落於老槐樹下,一聲清脆裂響傳來 —— 夕顏的胎殼層層剝落,裹著淡淡靈光的嬰孩緩緩浮現,啼哭清脆響徹山林。新神降生,天地溢彩,可靈光深處,卻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詭異難辨。訊息傳至天庭,眾仙紛紛趕來朝賀,卻個個憂喜參半。喜的是世間再添上神,三界安穩多了一重保障;憂的是星辰隕落非祥瑞之兆。
“哇哇哇 ——” 朝顏抱著懷中嬰孩,滿心歡喜,可這份暖意轉瞬即逝。他瞥見嬰孩眉心,一枚淡黑水紋印記若隱若現,邪氣微弱卻陰鷙,乃是陰靈侵神的徵兆。他心頭一沈,指尖微顫,立刻催動柔和金光,死死掩蓋住那枚印記,不讓半分邪氣外洩。眾仙圍攏而來,觀瞧許久見新生上神並無異狀,朝顏神色坦然,便漸漸放下心,奉上賀禮後陸續離去。只剩朝顏獨坐槐樹下,抱著嬰孩神色凝重,低聲呢喃:“鳶尾,是你嗎?”尋常孩童沾染邪氣,他抬手便可祛除,可夕顏是上神之軀,邪氣早已入骨纏魂,稍有不慎便會邪化失控。他輕撫嬰孩軟嫩臉頰,聲音溫柔篤定:“你便叫夕顏,朝顏夕顏,朝朝暮暮,哥哥護你一生。”自此,朝顏既為兄,亦為父,將夕顏帶在身邊悉心照料。白日處理天庭事務,巡查幽冥封印,夜裡便耗損神力壓制夕顏體內邪氣,以天庭瓊漿玉露滋養她的神魂,可邪氣根深蒂固,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夕顏長至一兩歲時,便總愛黏著朝顏,小小的身子總掛在他的手臂上,像團軟乎乎的糯米糰子。芳華殿的庭院裡種著幾株仙桂,每逢花期,金黃的花瓣簌簌飄落,香氣漫滿殿宇。朝顏便會抱著夕顏坐在桂樹下的石凳上,一手攬著她,一手拿著玉笛,吹起當年在幽都山給鳶尾聽過的曲子。笛聲清越婉轉,混著桂花香,夕顏聽不懂,卻會安安靜靜靠在他肩頭,小手輕輕抓著他的衣襟,腦袋一點一點的,偶爾還會伸出肉乎乎的指尖,去碰他握著笛身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問:“哥哥,笛笛為什麼會唱歌呀?”朝顏便放下玉笛,捏了捏她軟嫩的臉頰,眼底漾著化不開的溫柔:“因為這笛子裡,藏著哥哥想念的人,藏著哥哥想講的故事呀。”
夕顏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似懂非懂,轉而伸手去撿落在石桌上的瓊花瓣,輕輕揉碎,往朝顏的紅衣上撒:“哥哥,花花,好看。” 她的小手小小的,力氣卻不小,不一會兒就把朝顏的肩頭撒滿了金黃,惹得一旁照料的仙娥忍不住輕笑,朝顏也不惱,任由她胡鬧,只是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的花瓣,指尖觸到她溫熱的肌膚,心頭便滿是暖意。待夕顏長到三歲,愈發活潑,總愛纏著朝顏帶她去逛天庭的仙市。仙市裡有賣仙果糖糕的,有捏仙獸泥塑的,夕顏每樣都好奇,拉著朝顏的衣角,一步三回頭,眼睛亮晶晶的。朝顏便依著她,給她買甜甜的糖糕,看著她小口小口啃得滿臉沾糖,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忍不住拿出帕子替她擦臉,無奈又寵溺:“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還愛纏著朝顏講幽都山的故事,講當年和鳶尾一起在老槐樹下看星星,講鳶尾會給她摘最甜的野果,講幽都山的夜風雖然冷,卻有鳶尾的懷抱暖乎乎的。夕顏趴在他的腿上,小手枕著腦袋,聽得入迷,偶爾會插一句:“那鳶尾哥哥,現在在哪裡呀?他會不會給夕顏帶好玩的東西?”朝顏的動作頓了頓,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長髮,聲音放得更柔:“鳶尾哥哥去了很遠的地方,他很快就會回來的,到時候,一定會給夕顏帶最好玩的禮物。”
夕陽西下時,朝顏會牽著夕顏的小手,沿著天庭的雲海漫步。夕顏的小手小小的,握在他的掌心裡,剛好能被完全裹住。她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回頭朝他揮手:“哥哥,你快點呀!” 紅衣身影與小小的粉衣身影,在雲海間穿梭,像一幅溫柔的畫。朝顏跟在身後,看著她歡快的背影,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只想著這樣的日子,能久一點,再久一點。他以為,這樣溫暖的時光,會一直延續下去,直到夕顏長大,直到鳶尾歸來。可他忘了,夕顏體內的邪氣,如同潛伏的暗雷,只待時機成熟,便會驟然爆發。
那一日,朝顏處理完天庭的公務,便匆匆趕往芳華殿 —— 他放心不下夕顏,每日都會盡量早點回來,陪她玩鬧,給她講故事。剛踏入殿門,濃郁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嗆得他眉頭緊鎖,心頭猛地一沈。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芳華殿內一片狼藉,原本精緻的陳設被砸得粉碎,仙娥的宮燈倒在地上,燭火熄滅,滿地都是碎裂的瓷片。仙娥的屍身橫陳在各處,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倒在門檻邊,每具屍身都乾癟枯黃,像是被吸乾了靈魂,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空氣中,除了濃重的血腥味,還瀰漫著一股陰冷刺骨的邪氣,那股氣息,與夕顏眉心的水紋印記如出一轍,卻更加暴戾,更加洶湧。夕顏立在大殿中央,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原本清澈靈動的雙眼,此刻變得漆黑空洞,沒有一絲神采,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黑霧。她眉心的淡黑水紋印記,此刻徹底浮現出來,黑氣繚繞,不斷翻湧,將她的小臉襯得格外詭異。她的手中,正捏著一位年輕仙娥的脖頸,那仙娥早已沒了呼吸,身體乾癟枯黃,而夕顏的指尖,還在微微用力,指甲深深嵌進仙娥的皮肉裡。“小顏!” 朝顏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也帶著一絲嚴厲,他快步衝上前,試圖拉開夕顏的手,“小顏,住手!快放開她!”夕顏聞聲,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甩開山娥的屍身,朝著朝顏瘋了一般撲過來。她的速度極快,小小的身影帶著一股凌厲的邪氣,直接一口咬在了朝顏的手臂之上,尖利的牙齒刺破皮肉,劇痛瞬間傳來。朝顏卻沒有推開她 —— 這是他從小疼到大的妹妹,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是他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他不忍心傷害她,只能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後背,一邊用手臂擋住她的進攻,一邊不斷地輕聲呼喚,試圖喚醒她的神智:“小顏,是哥哥啊,我是朝顏哥哥,你醒醒,別再瘋了!”然而,一切都是徒勞。夕顏雙眼依舊漆黑空洞,聽不到他的呼喚,也感受不到他的疼痛,只是瘋狂地撕咬、抓撓,周身的邪氣越來越濃郁,眉心的黑色水紋印記也越來越清晰,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個被邪氣操控的傀儡,沒有絲毫理智,不停地朝著眼前的人進攻。朝顏只能被動防禦,一邊壓制著她體內的邪氣,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攻擊,生怕不小心傷到她。幾輪下來,夕顏因為年紀尚小,神力不足,並沒有討到一點好處,反而因為邪氣消耗過大,變得更加狂躁,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聲音中充滿了暴戾與瘋狂。就在這時,一位負責照料夕顏的宮娥,不知情地從殿外走進來,手裡端著剛備好的瓊漿玉露。看到殿內的景象,她嚇得渾身發抖,手中的托盤 “哐當” 一聲摔在地上,玉壺與玉碗碎了一地,發出極大的動靜。這動靜,瞬間引起了夕顏的注意。她停下了對朝顏的進攻,猛地轉過頭,漆黑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位宮娥,眼神中充滿了暴戾與貪婪,二話不說,便改變目標,朝著小仙娥衝過去。小仙娥早已被嚇得動彈不得,雙腿發軟,癱倒在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絕望地尖叫,卻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朝顏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迅速掏出腰間的捆仙繩,催動神力,捆仙繩瞬間化作一道金光,將夕顏緊緊拴住,阻止了她的下一步行動。小仙娥見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朝顏卻身形一動,瞬間來到她面前,抬手一道金光打在她的額頭上,小仙娥瞬間暈了過去。朝顏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 今晚的事情,絕對不能洩露出去。如今五位上神早已隕落,他和夕顏是最後的兩位上神,若是讓眾仙知道,夕顏被邪氣操控,殘害仙娥,必定會引起眾仙的恐慌,甚至會有人提出要除掉夕顏,以絕後患。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夕顏,哪怕是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守住這個秘密。他小心翼翼地抹去小仙娥腦海中關於今晚的記憶,將她安置在偏殿,而後才轉身,看向被捆仙繩拴住的夕顏。夕顏依舊在瘋狂地掙扎,嘶吼不止,周身的邪氣越來越濃郁,捆仙繩上的金光,也在一點點被邪氣侵蝕,變得越來越暗淡。朝顏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疼得無以覆加,卻又無可奈何。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他將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夕顏身上,忙著壓制她體內的邪氣,忙著處理殿內的屍體時,牆角的陰影處,一抹未曾被留意到的白色身影,正瑟瑟發抖地看著這一切,眼中滿是驚恐與慌亂,她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地躲在牆角,看著朝顏處理一切,直到朝顏轉身看向夕顏,才趁著這個間隙,慌慌張張地逃離了芳華殿。
朝顏解開捆仙繩,小心翼翼地將夕顏抱在懷中,催動神力,一道柔和的金光籠罩住她,一點點壓制她體內的邪氣,直到夕顏漸漸平靜下來,陷入沈睡,他才鬆了口氣,抱著她,緩緩走出殿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不斷地流血,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心中只剩下無盡的自責 —— 是他沒有保護好夕顏,才讓她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