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縛北海
夕顏再度睜眼時,耳畔無芳華殿簷角的靈雀啼鳴,亦無兄長溫軟低語,唯有海浪拍礁之聲潺潺,綿長似古曲,裹挾著北海獨有的清冽潮氣,漫入鼻息。那股燥鬱難安的邪祟躁動,竟被這滄溟清氣緩緩撫平,緊繃的心神漸歸寧和。她費力掀開沈如鉛石的眼瞼,視線初時朦朧,待清明之際,入目盡是澄澈碧藍——穹蒼被水汽暈成淺藍,遠海翻湧銀波,足下是溫潤白玉階,周身籠著半透金光結界,隔盡外界狂濤,卻攔不住潮聲漫耳、海霧沾衣。
“小顏醒了。”一道溫啞嗓音自身側響起,藏著化不開的疼惜與愧疚。夕顏轉頭,便見朝顏蹲身凝望著她,紅衣鋪展在玉階之上,沾著細碎潮珠,眼底血絲密佈,顯是徹夜未眠。他指尖輕緩,小心翼翼撫上她的發頂,動作柔得似觸易碎珍寶。自芳華殿那場魔性爆發,夕顏體內壓制的邪祟破籠而出,朝顏便寸步未離,徹夜守在側畔,見她昏睡間仍緊蹙眉頭,眉心隱現玄黑水紋印記,只覺心如刀絞。他遍尋方法,欲滌盡她體內邪祟,可那陰穢之氣早已深入骨髓,與神魂纏結不分,縱他是九天上神,亦難徹底拔除。思來想去,唯有北海中央的上古聖水,存一線生機。此水乃鴻蒙初開所孕,蘊純粹淨化之力,可洗煉神魂、驅散邪祟,然聖水淬體之痛,堪比刮骨抽髓,尋常仙者尚且難承,更何況是年僅三四歲的夕顏。一邊是妹妹被邪祟吞噬、淪為三界禍端的絕境,一邊是逼妹妹受煉獄之苦的煎熬,朝顏在兩難中掙扎了整夜,終是咬牙做了決斷——將夕顏封印於北海禁地,借聖水之力緩緩滌盪邪祟。這是唯一的生路,亦是他最殘忍的守護,縱滿心不捨,亦別無選擇。
“哥哥,這是哪兒啊?”夕顏聲音軟軟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眼底卻全是陌生和害怕,下意識往朝顏身邊靠,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袖,眼神又好奇又惶恐,像只受了驚的小獸,只有抓著哥哥,才能找到一點安全感。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沒有熟悉的軟床,沒有哥哥給她準備的蜜餞,只有望不到邊的大海、冷冰冰的玉階,還有這讓人心裡發慌的透明光罩。朝顏看著她嚇得縮成一團的樣子,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強壓著喉嚨裡的酸澀,輕聲哄她:“以後小顏先住在這裡,好不好?”這話一說出口,幾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氣,每一個字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底的心疼快要溢位來,可他心裡清楚,這會兒但凡心軟一點,就是害了夕顏。“是小顏不聽話嗎?哥哥不要我了嗎?”夕顏的眼睛瞬間就紅了,眼淚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朝顏手背上,燙得他指尖發麻。自打她出生,哥哥就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哥哥要把她留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對她來說,就像天塌了一樣。聽著妹妹帶著哭腔的話,朝顏反倒鬆了口氣——他本來就沒辦法強行封住夕顏的記憶,怕她醒了想起魔性爆發的事自責害怕,沒成想她自己嚇狠了,把那段糟心的記憶給忘了。“哥哥,我以後一定乖乖聽話,你別丟下我,好不好?”她抽抽搭搭地搖頭,小手抓得更緊了,指節都捏得發白,生怕一鬆手,哥哥就轉身走了,再也不回來。哭聲在空蕩蕩的結界裡飄著,聽得朝顏鼻子發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別過臉藏住眼底的溼意,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聲音微微發顫:“傻丫頭,哥哥怎麼會不要你呢。”頓了頓,他放緩語氣跟她許諾:“來,小顏跟哥哥去個地方,那裡有能治好你病的寶貝,等你病好了,哥哥就接你回家。”夕顏半信半疑,可看著哥哥眼神那麼認真,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死死拽著他的衣角,小步跟在後面,半步都不敢離開。白玉階一直延伸到北海中間,石板涼絲絲的帶著海水的寒氣,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海浪拍打著臺階的聲音,夕顏走得小心翼翼,眼裡的害怕還沒散,可哥哥在身邊,總算多了一點點膽子。
走到臺階盡頭,一汪清亮的泉水出現在眼前,泉水泛著淡淡的金光,聞起來暖暖的,和旁邊冰冷的海水完全不一樣,這就是能淨化邪祟的聖水。聖水周圍的光罩更厚實,金光閃閃的,霧氣濛濛的,看著像天底下最乾淨的地方。“哥哥,這是什麼呀?”夕顏停下腳步,害怕慢慢變成了好奇,小手還是沒鬆開哥哥的袖子。“這是聖水,能把你身體裡的壞東西趕走,把你的病徹底治好。”朝顏聲音很溫柔,心裡卻沈得厲害,不敢告訴她聖水泡著有多疼,更不敢說這種疼,她可能要受成千上萬次。“那我要怎麼做才能好呀?”夕顏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的東西,滿臉期待——只要能治好病,能回到哥哥身邊,不管多疼她都願意。
“只要每個月進去泡一次就好。”朝顏心裡像刀割一樣,還是硬著頭皮說了這句話。夕顏聽完,立刻笑開了,馬上鬆開哥哥的袖子,轉身就要往泉水裡跳,脆生生地喊:“那我現在就去!早點治好病,就能早點跟哥哥回家!”小孩子的天真和期盼,半點沒察覺等著她的是撕心裂肺的疼。“小顏!”朝顏下意識伸手想拉住她,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衣服了,卻在半空中頓住,慢慢收了回來。他手指微微發抖,眼底全是掙扎和心疼——他多想衝過去把她抱回來,替她受所有的苦,可他不能。一旦心軟停下淨化,邪祟就會徹底吞掉她的魂魄,到時候就再也救不回來了。他咬著牙閉上眼,任由眼淚掉下來,砸在玉階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懂,此刻狠下心,才是真的護著她。
夕顏腳尖剛碰到聖水,原本溫溫軟軟的泉水突然翻湧起來,金光流轉的同時,透著刺骨的冷,無數細小的金光像小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她的皮膚,一直刺進魂魄裡。那種疼比刮骨頭抽骨髓還要難受,好像有無數隻手在撕扯她的靈魂,每一寸皮膚、每一絲魂魄都在受煎熬,她渾身抽搐,在泉水裡拼命掙扎。朝顏站在結界外面,拳頭握得死死的,指節都白了,牙齒咬得發酸,夕顏的疼好像穿透了光罩,纏在他身上,讓他也跟著痛不欲生。他本來以為夕顏會哭著喊救命,會求他放她出來,可她比他想的要堅強太多。泉水裡的夕顏,小臉白得像紙,嘴唇被她咬得死死的,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掉進泉水裡就被金光吞掉了。她渾身抖個不停,小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手心,滲出血來,卻硬是一聲疼都沒喊,連哽咽都憋了回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哥哥擔心,一定要治好病,一定要回家。就是這個念頭,撐著她扛下了這非人的折磨。朝顏看著這一幕,差點崩潰,趕緊背過身不敢再看,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肩膀微微發抖,壓抑的哭聲被海浪聲蓋了過去。他恨自己沒用,恨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卻半步都不能進去——淨化一旦中斷,之前的苦就白受了,夕顏再也沒有活路了。三炷香的時間慢慢過去,聖水漸漸平靜下來,金光也變得柔和,輕輕託著夕顏的身子,緩緩朝朝顏的方向漂了過來。此刻的夕顏,渾身沒有一點血色,小小的身子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手心也全是傷口,鮮血早就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她眼睛半睜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朝顏連忙伸手,小心翼翼把她抱進懷裡,動作輕得生怕碰碎了她,懷裡暖暖的觸感,讓虛弱的夕顏慢慢睜開了眼。“哥哥……不哭……”她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還費力地抬起冰涼的小手,想去擦朝顏臉上的眼淚,指尖輕輕抖著,“小顏……不疼……”明明受了那麼大的罪,卻還想著安慰哥哥,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那笑容蒼白又虛弱,卻像一束光,照亮了朝顏心裡的絕望。“好,哥哥不哭。”朝顏緊緊抱著她,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用力點著頭,拼命忍住眼淚,“等小顏病好了,哥哥就接你出去,好不好?”這句話是他對夕顏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約定,哪怕要等很久很久,哪怕前路全是未知的危險,他也一定會做到。“拉鉤……”夕顏費勁地伸出小小的手指,眼裡滿是期盼,她知道,這是哥哥能給她最靠譜的約定,這個約定,會成為她活下去的勇氣,撐著她一次次忍受聖水的痛苦。朝顏伸出手指,輕輕勾住她冰涼的小指頭,指尖傳來的一點點溫度,讓他心裡一暖,守護她的決心也更堅定了。“拉鉤。”他聲音溫柔,帶著點哽咽,卻格外認真。夕顏看著他,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雖然還是很虛弱,卻滿是希望,輕輕點了點頭,就靠在他懷裡沈沈睡了過去。大概是太累太疼了,她睡得很沈,眉頭卻還是微微皺著,好像在夢裡,還在忍著那份疼。
朝顏抱著她坐在玉階上,靜靜看著她的睡臉,眼底全是心疼和愧疚。他輕輕擦乾淨她臉上的眼淚和血跡,細心處理好她手心的傷口,再起身把她安置在結界裡的白玉床上,蓋好柔軟的仙被。做完這些,他沒有馬上走,坐在床邊守著她,直到她呼吸慢慢平穩,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緩緩站起身,捨不得地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離開了結界。他不能多留,更不能常來。他和夕顏是世間僅剩的兩位上神,本就被天庭眾仙緊盯,若是讓眾人知道夕顏身染邪祟、被他藏在北海,必定會有仙臣以“絕後患”為由,逼他處死夕顏,甚至直接動手斬殺。他身為上神,一言一行都在眾人眼底,半分差錯都不能有。開啟北海結界,會耗費大量神力,還會留下明顯的仙蹤氣息,極易被眾仙察覺、推算,一旦暴露,夕顏就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他不是不想來陪她、來看她,是根本不能來,但凡他多來一次,夕顏就多一分危險。他只能拼盡全力加固結界,掩蓋北海的所有異常,隔絕所有仙神的探查,給夕顏守住這一方小小的安生之地,把所有思念和愧疚都壓在心底。
夕顏的驟然離宮,他早已給天庭眾仙備下妥帖說辭:夕顏自幼身負純淨水澤仙根,恰逢仙力覺醒關鍵期,需尋一處靈氣精純、無擾清淨之地閉關淬鍊,以求穩固神魂、精進修為,閉關期間不得外人驚擾,歸期未定。這番說辭既貼合夕顏的仙根稟賦,又符合上神後裔閉關修行的常理,再加上他身居高位、刻意遮掩,眾仙雖偶有提及,卻無人敢妄加探查,更無人疑心內情,這才換得夕顏在北海三百年的安穩清淨。轉眼,三百年匆匆而過。這三百年裡,朝顏一邊打理天庭瑣事,一邊死守幽都山封印,一刻不敢鬆懈,他只能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坐在芳華殿的庭院裡,喝酒解愁,藉著醉意緩解心底的思念和自責。他不敢表露分毫對北海的牽掛,不敢離開天庭太久,只能遙遙感知夕顏還活著,僅此而已。
這日夜裡,月色清亮,晚風輕輕吹著,芳華殿的院子裡桂花香飄滿院,花瓣紛紛落下。朝顏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一壺仙酒,幾碟小菜,他一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眉宇間全是疲憊和孤單。三百年了,他不知道夕顏在北海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每次泡聖水的時候,是不是還像第一次那樣硬撐,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那個拉鉤的約定,還在等著他接她回家。“哥哥……”一道軟軟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清脆又熟悉,帶著小孩子的嬌憨。朝顏手裡的酒杯猛地頓住,酒灑出來幾滴,落在石桌上。他楞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太想夕顏,又出現了幻覺,這三百年裡,他無數次在夢裡聽見這個聲音,醒來卻只有自己。他搖了搖頭,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光,心裡的想念和愧疚更濃了,喃喃自語道:“小顏,哥哥好想你……你再等等,哥哥一定會盡快治好你的病,接你回家。”他又拿起酒壺倒酒,剛仰頭喝下去,那道聲音又響了:“哥哥……”這一次格外清晰,而且他真的感覺到,一個小小的身子輕輕抱住了他的胳膊,指尖的溫度真真切切,根本不是幻覺。朝顏渾身一僵,猛地轉過頭,心臟瘋狂地跳,眼裡全是不敢置信。只見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站在他身邊,穿著粉色的小仙裙,頭髮梳成兩個可愛的小發髻,臉上帶著甜甜的笑,眉眼還是他記在心裡的樣子,只是比三百年前長大了些,少了點稚氣,多了點靈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北海最乾淨的泉水,笑盈盈地看著他,滿是歡喜和依賴。“小顏……”朝顏聲音沙啞發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溫熱的觸感真實得讓他想哭,不是幻覺,真的是他的小顏。“哥哥見到小顏,不開心嗎?”小女孩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不說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微微嘟起嘴,眼神有點委屈,好像在問哥哥怎麼不認得自己了。“開心,開心!”朝顏一下子回過神,激動地一把把她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生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他一遍遍看著她的臉,確認這眉眼模樣分毫不差——若是按閉關出關的由頭來看,此刻的夕顏恰好到了閉關期滿的年紀,周身仙氣純淨,倒像是閉關修煉有成的模樣,一時竟讓他壓下了大半疑慮。“小顏,真的是你……你閉關結束了?北海的結界,你怎麼能自己開啟?”他又驚喜又疑惑,那結界是他耗盡神力佈下的,堅固無比,就算是他自己開啟,都要費很大力氣,更何況是才七八歲的夕顏。“哥哥,小顏的病好了。”夕顏靠在他懷裡,聲音軟軟的,還有點小驕傲,伸手握住朝顏的手,笑著說,“你看,我身體裡的壞東西都沒啦。”朝顏趕緊閉上眼睛,催動神力順著她的手心探進她體內,仔細探查她的魂魄。神力流轉一圈,全是純淨的仙氣,沒有一絲一毫的邪氣,她的魂魄也變得乾淨又堅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大。“真的……真的沒有邪氣了……”朝顏睜開眼,眼裡滿是驚喜,聲音都在抖,他怎麼也沒想到,短短三百年,夕顏體內根深蒂固的邪祟,竟然真的被淨化乾淨了。
可這份驚喜沒持續多久,就被濃濃的疑惑取代。三百年時間太短了,聖水就算厲害,也不可能這麼快清除這麼頑固的邪祟,而且他剛才就發現,夕顏的神力強得反常,幾乎快要趕上他了。三百年前她還是個神力微弱的小孩子,就算有聖水滋養,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變得這麼強,這太不對勁了。“哥哥,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找到你,好睏呀……”夕顏靠在他懷裡,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裡滿是疲憊,顯然是耗盡了力氣才衝破結界,趕到芳華殿。“好,哥哥帶你去睡覺。”朝顏壓下心裡的疑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抱著她走進內殿,輕輕放在柔軟的床上,蓋好暖和的被子。夕顏沾床就睡著了,臉上帶著甜甜的笑,睡得特別安穩,看著單純又無害,一點異樣都沒有。朝顏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的睡臉,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她到底是怎麼治好病的?神力為什麼變得這麼強?又是怎麼衝破北海結界的?這一切都太反常了,讓他心裡隱隱發慌。他知道這件事絕對沒那麼簡單,不能再等下去,必須立刻去北海查清楚,不然一旦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他顧不上休息,也顧不上隱藏行蹤,輕輕給夕顏掖好被角,捨不得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化作一道紅衣流光,衝出芳華殿,朝著北海的方向疾馳而去。風聲在耳邊呼嘯,他心裡又急又慌,只想快點趕到北海,找到真正的夕顏,解開所有的謎團。不過半個時辰,朝顏就飛到了北海上空。方入海底,他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淒厲又絕望,滿是痛苦,聽得人心裡發緊。那是夕顏的聲音!朝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加快速度朝著北海中央衝去。越靠近中心,哭聲越清楚,他還察覺到,北海中央的結界裂開了一道小口子,周圍籠罩著濃濃的黑氣,黑氣裡滿是邪氣,和聖水的金光撞在一起,發出滋滋的聲響,場面詭異極了。朝顏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聖水淨化就算疼,也絕不會讓夕顏哭成這樣,這黑氣也不是普通的邪祟能弄出來的,這裡一定發生了他不知道的事。“小顏!”朝顏大喊一聲,衝到結界前,看清裡面的景象時,瞬間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狠狠砸碎,疼得無法呼吸。結界裡的聖水中,泡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渾身被濃濃的黑氣包裹,黑煙不斷從她身體裡冒出來,和聖水的金光互相撕咬,每碰撞一次,她就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她小臉慘白,嘴唇咬得全是血,眼睛黑漆漆的沒有一點神采,眉心的黑色水紋印記比以前更濃,散發著詭異的邪氣,整個人像被邪祟控制的木偶,模樣嚇人極了。這才是真正的夕顏!朝顏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疑惑瞬間解開——那個回到他身邊的夕顏,根本不是真的!“小顏,你到底做了什麼啊……”朝顏聲音沙啞,滿是心疼和焦急,就著裂紋,閃身衝進結界,看著泉水中的夕顏,心疼得快要瘋掉,他能清楚感覺到,她體內的邪祟比三百年前更頑固、更強大,聖水的淨化之力,快要壓不住了。他不敢上前打擾淨化,只能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她承受劇痛,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如刀絞。他依舊不能陪在她身邊,天庭事務不能荒廢,幽冥封印不能無人看守,眾仙的目光時刻緊盯,他一旦久留北海,秘密就會敗露,夕顏就會被眾仙冠以魔名,趕盡殺絕。他能做的,只有強忍心疼,等淨化暫緩,再護她周全。
一炷香過後,泉水中的黑氣被金光吞噬了一部分,夕顏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身子軟軟地倒在水裡,被泉水慢慢送到岸邊。“哥……哥……”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嘴角還在流血,渾身沒有血色,眼神空洞,顯然是疼得耗盡了所有力氣。朝顏眼疾手快,衝上前穩穩接住她,生怕她摔在冰冷的玉階上。他緊緊抱著冰涼虛弱的夕顏,淚水瞬間湧滿眼眶,哽咽著說:“小顏,你怎麼這麼傻啊……”看著懷裡的小身子,他終於明白了一切:這三百年裡,夕顏獨自承受痛苦、對抗邪祟,無盡的孤獨和折磨,讓她的魂魄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是純淨的意識,覺醒了水神之力,衝破結界去找他;另一半被邪祟佔據,留在北海承受更劇烈的痛苦。她的神力暴漲,不過是絕境中為了活下去、為了回到哥哥身邊,逼出來的力量。
月色灑在紅衣上,朝顏抱著虛弱的夕顏,坐在白玉階上,眼底滿是心疼與自責。他終於明白,這三百年裡,夕顏承受的痛苦,遠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朝顏輕輕撫摸著夕顏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乾淨臉上的血跡和淚痕,眼神溫柔而堅定。夜風輕輕吹拂,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依舊綿長而悠遠,北海中央的聖水,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金光,與黑色的迷障相互碰撞,彷彿在訴說著這場跨越三百年的守護與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