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妖塔前
自從上次在人間險些出事,夕顏便被朝顏嚴令不準再私自下界。往常朝顏總能每日抽出片刻陪她,可三日前,天界急報傳來,說人間有上古麒麟作祟、擾亂生靈,他便匆匆帶著火鶴前去收服。臨走前,他反覆叮囑,不許她踏出芳華殿半步,乖乖等他回來。如今已是第三日,夕顏仍未見到朝顏的身影。這三日,芳華殿硃紅大門前,總立著那道小小的淺紫色身影。她踮著腳尖,扒著殿門雕花欄杆,一雙清澈杏眼直直望向雲海深處,眉心擰成小小的疙瘩,擔憂明明白白寫在稚嫩的臉上。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呀…… 也不知道有沒有受傷,那麒麟會不會傷到哥哥……”她小聲呢喃,等待越久,心底擔憂便越濃。她雖年幼,卻也知曉麒麟是上古神獸,性情兇戾,兄長即便修為高深,對上這般兇獸,也未必全無風險。
更何況,當年她偷偷下凡,險遭不測,正是這隻麒麟所為。此刻想來,夕顏心頭竟泛起一絲悔意 —— 若當初不是她心軟救了那麒麟,哥哥今日,或許根本不必涉險去收服它。
“小顏子,又在這裡扒著門盼你哥哥呢?”一道鮮活明亮的聲音響起,暖意隨之而來。一抹火紅身影快步走近,在仙氣繚繞的天庭裡格外耀眼,不用看也知道,是火鶴元君。火鶴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少女模樣,容貌不算絕頂,也無其他仙人那般清貴靈氣,可一笑起來,眼彎如星,爽朗明媚,極是動人。她是天庭裡少有的不拘小節、性情真率的仙人,不擺仙官架子,不苛守繁文縟節,平日裡最愛與夕顏打鬧,久而久之,便成了小夕顏在冰冷天庭裡唯一的知心姐姐,也是她唯一能毫無顧忌撒嬌的人。
“火鶴姐姐!”夕顏眼睛一亮,立刻鬆開欄杆,像只小糰子撲進她懷裡,聲音軟糯,帶著委屈:“哥哥還沒回來,我好擔心他……”火鶴笑著接住她,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摺扇輕點她額頭:“瞧你眉心,都快擠出褶子,成小老太太了。別擔心,你哥哥是誰?三界真神,區區一隻麒麟,還收服不了?”她一早路過芳華殿,便見這小傢伙孤零零倚在門前,那模樣看得人心軟。夕顏被點得縮了縮脖子,仍皺著小臉:“可是麒麟很兇的呀……”“再兇,也架不住你哥哥的戰神之力。”火鶴晃了晃摺扇,正要再安慰,眼角餘光卻瞥見雲海深處駛來一道紅衣身影,身姿挺拔,氣息凜冽,正是朝顏。
“你看,說曹操曹操到,你哥哥回來了。”夕顏猛地抬頭,一眼望見那抹熟悉的紅衣,瞬間掙脫火鶴懷抱,邁著小短腿衝了過去:“哥哥!”朝顏身形一頓,快步上前,彎腰穩穩將撲來的小傢伙抱進懷裡。指尖拂過她臉頰,眼底疲憊一瞬被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取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讓小顏擔心了,哥哥沒事。”
“哥哥身上有沒有受傷?” 夕顏仰著小臉,小手小心翼翼摸過他衣袖,仔細打量,生怕漏過一絲傷痕。“沒有,哥哥怎麼會受傷。” 朝顏笑著搖頭,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記輕吻。“太好了,哥哥沒事。” 夕顏鬆了口氣,這才猛然想起麒麟,急切轉頭望向他身後,“哥哥,那隻麒麟呢?我想看看它。”朝顏側身讓開位置:“在這兒,已經被我打服了,就是性子還烈。”夕顏連忙從他懷裡掙下落腳,繞到他身後。只見一頭身形龐大的神獸靜靜立在原地,獅頭、鹿角、虎眼、麋身、龍鱗、牛尾,尾毛蓬鬆如龍尾,頭頂生一隻帶肉獨角,周身縈繞淡淡金光,卻又透著生人勿近的兇戾。一雙琥珀色眼眸冷掃四周,自帶威懾。目光與麒麟眼眸相觸的那一瞬,夕顏渾身一僵。真的是它。就是當年在人間遇見的那一隻。
“小顏,小心點。” 朝顏生怕麒麟傷她,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語氣謹慎,“雖說已被我打服,可野性未除,難保不會突然傷人。它在人間遭遇過變故,母親被貪婪的人類殘害,所以對一切生靈都帶著敵意,方才收服時,它拼了命反抗。”夕顏聽完,終於明白,它的兇戾、它的敵意,全是被仇恨澆灌出來的,心底不免泛起一絲心疼。話音剛落,那麒麟像是聽懂了話,又像是認出了夕顏,琥珀色眼眸微微一凝,對著她齜了齜牙,卻沒有當年那般狠厲,只剩警惕與不耐,彷彿在警告這個曾經見過的小傢伙不要靠近。換作別的小仙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可夕顏半點不怕,反而輕輕掙開朝顏的手,慢慢湊近,眼底盛滿溫柔:“我不怕你,我知道你很疼。”她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獨有的純粹,竟讓麒麟齜牙的動作一頓。“它好威風呀……” 夕顏小聲感嘆,眼中再無半分畏懼,只剩心疼與喜愛,“哥哥,把它送給小顏好不好?我想陪著它,我不會傷害它的。”
“那可不行!” 朝顏還未開口,火鶴的摺扇已輕輕敲在夕顏小腦袋上,無奈道,“你這小身板,連它一根指頭都碰不過,還想養它?小心被它當成點心吃掉!何況它性子這麼烈,萬一傷了你怎麼辦?”說著,她故意張口作勢要撲,逗得夕顏連連躲閃。“才不會呢!” 夕顏不滿嘟嘴,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又眼巴巴望向朝顏,滿眼祈求,“我已經很努力修煉了,它傷不了我的。”朝顏看著她這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再看身後那隻雖仍警惕、卻未再主動發難的麒麟,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頭,仍不忘叮囑:“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答應哥哥,一定要小心,不能輕易靠近。等我佈下封印,鎖住它的法力,確保它不會傷你,再讓它陪著你,好不好?”夕顏瞬間喜出望外,用力點頭,笑容燦爛:“我答應哥哥!我一定乖乖的,不惹它生氣,好好照顧它!”火鶴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又揉了揉她發頂:“你這小機靈鬼,也就會哄你哥哥開心。不過說真的,這麒麟性子烈得很,你可得有耐心,別到時候被它氣哭。”“我才不會哭呢!” 夕顏拍著小胸脯,一臉堅定。朝顏立在一旁,看著兩人打鬧,眼底寵溺更濃,周身疲憊也散了大半。他想,夕顏這份純粹與溫柔,或許真的能焐化這隻被仇恨包裹的麒麟的心。麒麟畢竟是上古神獸,若能感化,日後成為夕顏的坐騎,也是一樁美事。當日,朝顏便在芳華殿佈下強大封印,將麒麟法力牢牢鎖住,令它徹底失去傷人之力,成了芳華殿中一隻特殊的 “寵物”。
被封印法力的麒麟,性子依舊冷淡孤僻,不愛理人。每日要麼蜷縮在芳華殿老槐樹下睡覺,要麼獨自趴在欄杆邊發呆,周身始終縈繞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它似乎記得夕顏,每次她小心翼翼湊近,它都會不耐煩甩尾,將她推開,卻從不像對待其他仙人那樣露出兇狠獠牙。可夕顏從不生氣,也不氣餒。她知道,它心裡的傷口太深,不是一時半刻能癒合的。她會安靜坐在它身邊,拿出自己最愛的仙果,輕輕遞到它嘴邊,即便被一甩頭打翻,也只是默默撿起,擦乾淨再遞過去;她會絮絮叨叨跟它講自己的趣事,講天界風光,講哥哥對她的寵愛,也會輕輕提起當年在人間的恐懼,卻從不抱怨它當年的兇狠;她會在它睡覺時,靜靜守在一旁,生怕有人驚擾,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相處久了,夕顏還給它取了名字 —— 夕霧。“夕” 是她名字裡的字,“霧” 是因它周身總縈繞一層淡淡金光,如薄霧一般好看,也像它心底的陰霾,朦朧沈重。她日日 “夕霧、夕霧” 地叫著,哪怕它從不回應,也樂此不疲。漫長歲月裡,夕霧也偷偷溜走過幾次。每次趁夕顏午睡、或是朝顏外出,便悄悄逃出芳華殿,想逃離這被封印、被束縛的地方,想回人間,為慘死的母親報仇。可每一次,都沒能逃遠,便被夕顏尋回。每次被找到,夕霧都會格外暴躁,對著夕顏齜牙咧嘴。夕顏卻總會輕輕抱住它的脖頸,小聲哄:“夕霧,芳華殿很好的,有我陪著你,還有好吃的仙果,我不會傷害你的。我知道你想報仇,可報仇會很累,我想陪著你,讓你開心一點。”每一次聽到這話,夕霧的暴躁都會稍稍收斂,眼底戾氣淡去幾分。它記得。眼前這個小姑娘,就是當年在人間,它險些一口吃掉的孩子。它不明白,這個被它傷害過的人,為什麼不恨它,反而待它這般溫柔,這般執著陪伴。心底的仇恨與夕顏給的溫暖反覆拉扯,讓它痛苦不堪。
百年時光,悄然而過,而夕霧,依舊對她冷淡疏離,不親近,不溫順,彷彿她做再多,也焐不熱它那顆被仇恨與野性包裹的心。這一日,芳華殿格外安靜。朝顏奉命前往瑤池議事,火鶴閉關修煉,殿中只剩夕顏與幾個灑掃仙娥。夕霧趁仙娥不備,再一次偷偷溜出芳華殿。這一次,它下定決心,一定要徹底逃離天庭,再也不回來 —— 它怕再待下去,會徹底沈溺在夕顏的溫柔裡,忘記母親的仇,忘記自己活著的意義。往日逃跑,它都會在沿途留下細微記號,一是方便自己認路,二是習慣使然。可它漸漸發現,正是這些記號,讓夕顏總能輕易找到它,每次都在它逃出天庭範圍前,將它抓回。所以這一次,它刻意不留記號,一路小心翼翼躲避巡邏仙吏,專挑天庭偏僻小徑走。天庭雖不如人間遼闊,可七彎八拐的小巷、雲霧繚繞的秘境,對一隻被封印法力的神獸而言,想不迷路,難如登天。夕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 找到仙丹,衝破朝顏的封印,逃離天庭,回人間報仇。這些年被囚芳華殿,仇恨從未消散。可不知為何,每次看到夕顏純粹的笑臉,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陪伴,心底的仇恨便會淡去幾分,覆仇的慾望,也不如最初那般強烈。它用力搖頭,強迫自己摒除雜念,暗自告誡:一定是在天庭待得太久,被安逸磨掉了鬥志,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一鼓作氣,完成覆仇。它一路躲躲藏藏,越走越偏,周遭仙氣越來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淡淡戾氣。直到徹底迷失方向,站在一片陌生雲霧中,再也分不清東南西北。慌亂之下,它誤打誤撞,走到了天庭最邊緣 —— 鎖妖塔附近。另一邊,芳華殿內。夕顏午睡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夕霧。可她將整個芳華殿翻了個底朝天,也不見它的蹤影。
“夕霧?夕霧你在哪裡?”她一邊喊,一邊快步衝出殿門,臉上滿是焦急。
她太瞭解夕霧了。它心底的仇恨從未放下,這一次沒有留下記號,一定是下定決心,要永遠逃離。她找了整整一日。從芳華殿到蟠桃園,從天河兩岸到南天門附近,幾乎跑遍所有熟悉的地方,卻始終沒有夕霧的蹤跡。朝顏未歸,火鶴閉關,她在天庭再無可以求助的人,心中不安越來越濃。她不敢將夕霧逃跑的事聲張。
一來,怕那些平日看她不順眼的仙吏趁機刁難夕霧,甚至傷它;二來,怕即便有仙人找到它,也不會還給她,反而將它當作兇獸,押去天帝面前治罪。那樣一來,夕霧就真的危險了。第二日清晨,夕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運轉體內僅有的仙力,繼續尋找。她幾乎翻遍整個天庭,連平日少有人至的偏僻角落都仔細搜過,依舊一無所獲。小臉寫滿疲憊,眼眶微微泛紅,腳步越來越慢,不安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她快要絕望時,路過御花園拐角,無意間聽見兩名仙娥閒聊。“最近可別從鎖妖塔附近過,太嚇人了!” 一人聲音帶著後怕,“我昨天路過,本來安安靜靜的鎖妖塔,忽然鬧得厲害,裡面傳來嘶吼聲,好像有東西在裡面打鬥,太恐怖了!”“真的假的?鎖妖塔不是關著上古兇獸饕餮嗎?怎麼會突然暴動?” 另一人驚訝。“誰知道呢,說不定是饕餮掙脫封印,也說不定是有什麼東西闖進去了,總之太危險,我們離遠點好。”
夕顏站在原地,渾身一僵。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 —— 天庭還有一處她未曾檢視的地方,那就是鎖妖塔。塔內關押著上古兇獸饕餮,性情殘暴,嗜血成性,是天庭最危險之地。按道理,被封印法力的夕霧根本不可能闖進去,可它如今迷失方向,說不定是誤闖,也說不定是被人故意引了進去。一想到夕霧可能在鎖妖塔內,面臨生死險境,夕顏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無法呼吸。她不敢再多想,咬牙不顧一切,朝著鎖妖塔狂奔而去。鎖妖塔矗立在天庭最邊緣,周身纏繞厚重封印,塔身漆黑,散發出刺骨寒氣,遠遠望去,便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此刻的塔,果然如仙娥所說,暴動異常,塔身劇烈搖晃,裡面嘶吼、撞擊聲混雜,彷彿下一刻便會崩塌。夕顏小心翼翼靠近塔身,運轉體內所有仙力,施展透視術,透過厚重塔壁仔細檢視。很快,她在塔身一處小破洞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是夕霧。它蜷縮在洞邊,渾身毛髮豎起,眼神里滿是警惕與恐懼,身上已有幾處傷口,鮮血染紅皮毛。不遠處,一頭身形龐大、面目猙獰的兇獸正瘋狂撞擊塔身 —— 正是饕餮。饕餮身軀太過龐大,擠不進小洞,便拼命撞著周圍塔身,想將洞撞大,抓住夕霧,夕顏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她知道,夕霧是誤闖進來的。被封印法力的它,根本不是饕餮對手,此刻的它,一定怕極了。
塔身晃動越來越劇烈,小洞周圍石塊不斷掉落。再這樣下去,洞遲早塌陷,夕霧要麼被碎石砸傷,要麼被饕餮抓住,活活吞掉。夕顏眉頭緊鎖,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她知道,最穩妥的辦法,是等朝顏回來。他修為高深,一定能救夕霧。而且朝顏臨走前說過,三日之內便回,如今只剩半天,說不定他已在歸途。可看著塔內景象,夕霧的處境越來越糟,饕餮撞擊越來越猛,小洞已開始塌陷,碎石不斷落在它身邊,它只能拼命躲閃,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夕霧趁饕餮撞擊塔身、注意力分散,猛地從破洞鑽出,想趁機逃跑。可剛一齣洞,便被饕餮發現。饕餮怒吼一聲,巨大爪子狠狠朝夕霧拍落。夕霧反應極快,急忙側身躲閃,堪堪避開,卻仍被爪風掃中,重重摔在地上,又添一道傷口。它掙扎著想站起,饕餮已追至,龐大身影將它籠罩,眼神里滿是戲謔,像在玩弄獵物。饕餮沒有立刻殺它,而是抓住、放開、再抓住、再放開,反覆折磨。
可夕顏知道,這種戲謔比直接殺死更可怕。誰也不知道,饕餮何時會玩膩,何時會一口將它吞掉。夕顏在塔外看得冷汗直流,心臟狂跳,渾身發抖。她不能再等了。再不救夕霧,它就真的死了。她是水神後裔,說不準,能從饕餮手下搏一線生機。夕顏咬牙深吸一口氣,運轉體內所有仙力,猛地衝進鎖妖塔。
“又有陌生人進來了!”饕餮察覺到新的氣息,瞬間興奮起來,轉頭看向夕顏,眼中閃爍貪婪光芒。夕顏身上有著天界上神獨有的最純淨神魂氣息,對饕餮這種以神魂為食的兇獸而言,是世間最美味的東西。比起夕顏,手中的麒麟瞬間變得索然無味。饕餮隨手將夕霧扔在地上,如同丟棄一件無用玩具,邁著沈重步伐,朝夕顏撲去。“夕霧,快躲開!”夕顏一邊躲閃饕餮攻擊,一邊朝夕霧大喊。
她本就修為受損,平日又從未與人打鬥,面對兇戾無比的饕餮,更是力不從心。只幾個回合,便已氣喘吁吁,身上添了好幾道傷口,鮮血染紅淺紫色仙裙。饕餮見她受傷,聞到血腥味,越發瘋狂,攻擊越來越猛,每一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讓夕顏難以招架。夕霧趴在地上,看著夕顏為護自己,被饕餮打得節節敗退、渾身是血,腦海中忽然閃過無數畫面 ——當年在人間,它朝這小小的身影撲去的模樣;這些年,夕顏小心翼翼餵它仙果的模樣,絮絮叨叨跟它說話的模樣,一次次找到逃跑的它、溫柔哄它回去的模樣……它心底第一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是從未有過的慌亂,是連自己都不懂的牽掛,還有鋪天蓋地的悔恨。它想起自己曾想吃掉她,想起一次次逃跑,一次次無視她的溫柔,想起無論自己多冷漠,她都始終不離不棄。想起當年它險些傷她,而她卻選擇原諒,用溫柔溫暖它冰冷的心。“快走!” 夕顏察覺到饕餮攻勢越來越猛,心知自己一人尚可勉強拖延,若護著夕霧,兩人都逃不掉。她猛地轉頭,語氣急切,“再不走,我們兩個都得死!”話音剛落,饕餮巨大的爪子再次朝夕霧拍落。夕霧反應不及,根本躲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鋒利爪子朝自己砸來。千鈞一髮之際,夕顏猛地衝過來,伸出雙手,硬生生接下這一擊。“噗 ——”巨力席捲全身,夕顏一口鮮血噴出,身體不受控制向後倒飛,重重摔在地上,氣息瞬間微弱。她雙手被饕餮利爪抓得血肉模糊,骨頭幾乎斷裂,卻仍咬牙朝夕霧大喊:“快走!快逃!”見到鮮血,饕餮更加興奮,嘶吼一聲,再次朝夕顏撲去,顯然要一口將她吞下。夕顏是神,哪能輕易倒下。她拼死抵抗,只要撐到哥哥趕來,一切就有救。只要哥哥看到她留下的訊息,一定會來。
走,還是留?夕霧僵在原地。然而還沒等他多想,它就被夕顏一掌直接打出了鎖妖塔。此刻它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死了,朝顏必定無暇顧及自己,定會與饕餮惡戰,到時候,它身上的封印或許就能衝開。想到這裡,夕霧失神地跑離了鎖妖塔。可夕顏的聲音卻一遍遍在耳邊迴響,整個腦海裡,全是她的身影。它快要瘋了。它拼命亂跑,不敢停下,因為一停下來,心緒便不受控制地翻湧。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聽見幾名仙娥的議論。“你聽說了嗎?夕顏上神闖入鎖妖塔了。”“是啊,好像渾身是血,被朝顏上神抱出來的。”一瞬間,悔恨如同潮水將它徹底淹沒。它偷偷跟著仙娥,終於找到回芳華殿的路。此刻的芳華殿早已亂作一團,眾人行色匆匆進出夕顏的房間,沒人注意到老槐樹下僵立的它。明明它曾經想吃掉她,可她為什麼還要救它?一夜過去。進出夕顏房間的人漸漸少了。
它好想去看她,卻又不敢。它不是怕朝顏一怒之下殺了自己,而是怕看到因自己而重傷垂死的夕顏。“你怎在這裡?” 朝顏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小顏在到處找你。”朝顏一回來便遇上此事,夕顏這丫頭也不是第一次闖禍,這次卻險些丟了性命。可她醒來後一個勁道歉,只說是自己貪玩亂跑,讓他擔心,朝顏便也只當她是頑皮。“我…… 可以嗎?” 夕霧聲音怯懦。朝顏疲憊地點了點頭。
夕霧這才提心吊膽地走進夕顏的房間。她看上去虛弱至極,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小顏,夕霧來了。”聽到聲音,夕顏緩緩睜開眼,費力轉過頭,直至看到安然無恙的夕霧,整個人才像是鬆了一口氣,臉上緩緩綻開一抹笑。那一刻,彷彿一縷陽光穿透冰封雪地,照進它心底最冰冷的角落。它所有的固執、仇恨、掙扎,在這一笑面前,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