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初見華年(1)

作者:瑾辰宇·8小時前

初見華年

北海萬里冰封,浪濤終年翻湧不息。這片海域早已被朝顏劃為天界禁地,層層禁制疊加,上古神紋深鎖海底深淵,尋常仙人莫說踏入半步,便是靠近千里之內,都會被無形結界狠狠彈開,引得神魂震盪,輕則昏睡百年不醒,重則仙基徹底損毀,再無修行可能。這道封印乃是朝顏以自身真神本源為引布下,只對外宣稱此處上古禁制異動,戾氣翻湧肆虐,擅入者必死無疑。

他平均隔上一千年,才敢藉著巡查封印之名,悄悄來此停留短短數日。因結界禁制森嚴,他從不敢踏入半步,怕被他人察覺到異樣,只能立於結界之外,凝出一縷神魂投影,隔著厚重的神紋與夕顏相見,如同隔界相望,觸不到、碰不著,連說話都要耗費幾分真神之力,稍作停留便要離去,生怕投影之力擾動結界,引起外界的警覺。每一次這樣隔界相見,都像是一場剜心凌遲。他怕看見夕顏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更怕看見她被體內邪氣與先天水神之力反覆撕扯、性情扭曲的模樣。比起當年徹底失控的小丫頭,如今這般時而天真軟糯、時而暴戾陰鷙、時而委屈撒嬌、時而狠戾逼人,在善惡之間反覆拉扯的分裂之態,更讓他無力招架,滿心都是愧疚與痛楚。他甚至一度自欺欺人,寧願相信那個安穩待在芳華殿、純淨無害、日日甜甜喚他哥哥的分身,才是他真正的妹妹,是他拼盡全力想要護住的模樣。

也正因這份逃避,近萬年來,他踏足北海的次數,越來越少。他以為,這道由他這位三界現存唯一真神親手佈下的結界,足以隔絕世間一切窺探,足以將夕顏身染邪氣、性情異變的秘密,永遠深埋在北海深淵,護她一世周全,也護三界安穩。直到那一日,一股不屬於他、亦不屬於夕顏的陌生仙息,驟然劃破北海上空的死寂,衝破了外層禁制的屏障。彼時朝顏正在天庭處理幽冥裂隙異動,指尖撚著的玉笛驟然停轉,心頭猛地一沈,一股濃烈的恐慌瞬間席捲全身。有人闖入了北海禁地。那氣息清潤挺拔,裹挾著天帝一脈獨有的金光正氣,不似邪魔外道那般陰邪,卻帶著一股少年人獨有的莽撞與執著,像是一路追著什麼東西,直直撞入了他佈下的禁制邊緣。朝顏第一反應並非震怒,而是徹骨的恐慌。他猛地起身,紅衣如流火破空而出,不顧殿內眾仙的驚愕神色,直接撕裂空間,直奔北海而去,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殘影。千萬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炸開——

是夕顏撐不住體內邪氣,快要失控了?是封印鬆動,邪氣衝破了結界?還是……這闖入者察覺到了異樣,執意要破開結界一探究竟?若是夕顏的秘密暴露,天界一旦得知,天帝與眾仙必然視她為三界禍患,輕則將她永久鎮壓,永世不見天日,重則打得她魂飛魄散,再無輪迴可能。他不能冒這個險。絕不能。而此刻的北海之上,白衣少年立在雲端,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如鷹,周身金光淡淡流轉,正是天帝獨子——華年。他此次下界,本是奉命巡查四方,追查數月前被朝顏重創、重傷逃遁的兇獸饕餮。當初鎖妖塔一役,饕餮被朝顏重傷,本源受損,本已無力反抗,可後來不知被誰偷偷打開了鎖妖塔的大門,饕鬄拼盡一身妖力,連本命妖丹都險些碎裂,才僥倖逃出了鎖妖塔。那兇獸狡猾至極,逃脫之後非但沒有瘋狂殘殺生靈洩憤,反而刻意收斂周身妖氣,隱匿行蹤,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天界數次巡查,都一無所獲。

華年心思縝密,不願循規蹈矩,一路循著饕餮殘留的極淡妖氣追蹤,竟一路追到了這片被天界列為禁地的北海。他分明在雲層縫隙中,瞥見了饕餮那一閃而逝的黑影,直奔北海深處而去,再無蹤跡。少年心性赤誠,又身負天帝之子的職責,哪裡肯輕易放棄。他一心追兇,早已將天界流傳的“北海禁地,擅入者死”的告誡拋在腦後,徑直衝入這片被世人遺忘的海域。可一入北海,他便察覺出不對勁。海面平靜得詭異,連日光灑落下來,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吞掉了一部分,明明是朗朗晴空,海底深處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陰冷寒氣,與海面的祥和格格不入。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明明是追著饕餮的妖氣而來,可那股兇獸氣息,卻在踏入這片海域的瞬間,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被人刻意引到此處,又像是什麼東西,將饕餮的氣息直接抹去。他在北海之上盤旋許久,反覆探查,卻發現海面之下與尋常海域並無二致,魚蝦遨遊,水草飄搖,看不出半分兇險。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北海最中央那一片海域時,才終於捕捉到一絲異樣。那裡的陽光,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擋住,明明四周波光粼粼,唯獨那一片,暗沈幽深,連水波都靜止得反常。強大的結界。華年瞬間明悟,這不是天然禁地,而是人為封印。他緩緩靠近,越是接近那片暗瀋海域,心頭越是悸動。結界之下,藏著一股極其暴戾的氣息,混雜著純淨至極的水神之力,兩股力量相互撕扯,詭異又強大。裡面……有生命。而且是極其強大、極其詭異的生命。是誰?為何會被封印在北海之下?華年心頭疑竇叢生,下意識抬手,仙力凝聚指尖,試探著觸碰結界。只輕輕一碰。“嗡 ——”一股浩瀚如星辰、威嚴如天道的力量,驟然反彈而回。華年悶哼一聲,身形倒飛數丈,胸口氣血翻湧,指尖發麻。這結界之強,遠超他想象。即便他天賦異稟,在這股力量面前,也如同螻蟻撼山,根本撼動不了分毫。而這結界的氣息,他並不陌生。那是獨屬於朝顏上神的力量。整個天界,也只有朝顏,能佈下如此恐怖的禁制。華年瞳孔微縮。原來,北海禁地,是朝顏上神所設。他剛想收回手,再度思索對策,遠處虛空驟然撕裂,一道紅衣身影如驚雷降臨,氣壓席捲整個北海,風浪瞬間靜止,萬里海域,剎那冰封。朝顏來了。

他目光冷冽如刀,直直落在華年身上,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風趣,只剩下上位者的威壓與毫不掩飾的殺意。“誰準你闖此地的?”聲音不高,卻讓華年渾身一僵,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立刻躬身行禮,神色恭敬:“晚輩華年,追緝兇獸饕餮,誤入禁地,並非有意冒犯。”朝顏眼神微沈。饕餮?他瞬間明白了。那兇獸倒是狡猾,被他重創之後不敢正面報覆,竟故意殘留妖氣引天界之人闖入北海,就是想借他人之手,揭開夕顏的秘密,攪亂三界,好從中漁利。好算計。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華年已經闖入禁地範圍,已經察覺到結界存在,甚至已經觸碰到結界。殺人滅口?華年乃是天帝獨子,未來儲君,若是死在北海,三界必然仙氣軒然大波,倒會更快暴露夕顏的秘密。想要抹去他的記憶?可一旦他強行抹除記憶,施法痕跡反而更加明顯,更容易引人懷疑,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將他強行擄走囚禁?北海之外天界仙衛往來頻繁,他帶著一個大活人離去,根本無法遮掩行蹤,遲早會被天帝察覺,引火燒身。朝顏一瞬間權衡萬千,心中已有決斷。眼下唯有強行開啟結界一道縫隙帶他入內,將人扣在結界之中,既不會驚動外界仙眾,又能徹底掌控華年的行蹤與口舌,杜絕秘密洩露的可能,這是當下唯一能兩全的法子。

確保方圓百里絕無異樣後,朝顏袖袍一揮,冰封的海面裂開一道通道,直通結界深處,他以真神之力強行壓制結界反噬,暫時開啟一道僅容二人透過的小口,這也是他封印夕顏萬年來,第二次主動開啟結界。“跟我來。”話音落下,他不由分說,直接帶著華年,落入北海中央那片暗瀋海域,穿過層層神紋禁制,踏入了夕顏所在的結界空間。入目是一片白玉樓閣,懸浮在聖水之上,雲霧繚繞,仙氣氤氳,看似仙境,卻處處透著壓抑。而樓閣之下,聖水泉邊,正站著一道清瘦的身影。明明看起來純淨無害,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幽暗;明明笑著,唇角勾起的弧度卻帶著一絲妖異;明明身形清瘦,周身散逸的氣息,卻讓他這位天帝之子都感到心悸。善良與邪惡並存。生長與死亡交織。修覆與破壞同步。更讓他心神震盪的是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神韻,分明與天界那位一直待在芳華殿、純淨乖巧、從不踏出宮門半步的夕顏上神,一模一樣。孿生姐妹?分身?還是……?華年心頭狂震,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接近真相的念頭,悄然升起。

而夕顏在看見朝顏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底的淡漠瞬間褪去,滿是不可置信。她萬年來日日盼、夜夜等,哥哥始終只敢隔著結界與她相見,從未踏足過半步,如今竟直接破開結界來到她面前,這份突如其來的相見,讓她既欣喜又慌亂,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安,下意識覺得,定是發生了天大的事。然而無論什麼原因,此時此刻的她是歡喜的,原本淡漠疏離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如同黑夜中燃起的星火,她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頭甜甜喚道:“哥哥。”這一聲軟糯的 “哥哥”,落在華年耳中,卻讓他渾身一震,徹底確認了心中的猜測。是她,難道她才是真正的夕顏,芳華殿裡那個又是誰?不等他想明白,夕顏已經注意到了他。

她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又詭異的眸子,直直落在華年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悅,幾分好奇。夕顏皺了皺小鼻子,拉了拉朝顏的衣袖,不爽地問道:“哥哥,他是誰?”她不喜歡陌生人出現在這裡。這裡是她的牢籠,也是她唯一能見到哥哥的地方,她不允許任何人闖入。華年回過神,立刻收斂心神,畢恭畢敬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小仙華年,天帝之子,見過上神。”朝顏輕輕揉了揉夕顏的頭,聲音放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小顏,他是天帝之子華年,哥哥帶他進來,只是暫作安置,並非壞人。”“小顏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夕顏立刻轉過身,背對著華年,小肩膀微微垮下,語氣裡滿是委屈與排斥,像一隻被搶走領地的小獸。可下一瞬,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興奮與期盼,小小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哥哥,是不是…… 小顏可以離開了?”她期待地看著朝顏,眼底的渴望幾乎要溢位來。朝顏心口一痛,沉默不語。他無法回答。不能放,不敢放,也捨不得放。夕顏臉上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她看著朝顏沉默的樣子,眼底的期盼瞬間被陰鷙取代。不等朝顏反應,她身形一閃,驟然出現在華年面前,小小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狠狠拽到自己面前,小臉湊近,眼神兇狠,戾氣驟起,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天真溫順。“我說,我要離開。”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華年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那足以瞬間撕碎他仙軀的力量。一旁的朝顏臉色驟變,失聲喊道:他慌了。他怕夕顏失控,怕她當場殺了華年。“小顏!”

可夕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眼神中的兇狠驟然散去,猛地鬆開手,將華年一把推開,隨即往後退了一步,歪著頭,露出一抹人畜無害、天真爛漫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個暴戾的人根本不是她。她笑得眉眼彎彎,紅唇嬌豔,可那笑容落在朝顏眼中,卻讓他遍體生寒。“哥哥,別緊張呀,小顏跟你開玩笑的。”扭曲的靈魂,矛盾的性情,純真與暴戾無縫切換。華年站穩身形,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半分怒意,反而莫名有些心跳加速,連呼吸都重了幾分。他這一生,靜心修行,恪守天規,心若止水,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悸動與好奇。就像是平靜了數萬年的湖面,被一顆石子,驟然砸出千層漣漪,再也無法平覆。“太有趣了”他情不自禁低聲呢喃。

此時的夕顏又故作吃驚地捂住嘴,眼神狡黠地看向朝顏,咯咯一笑。朝顏一時語塞。“小顏,時候不早了,哥哥天界還有要事處理,過段時間,再來看你。”帶華年進來,本就是迫不得已,他從未想過要留下任何人。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崩潰。“哈哈哈 ——”他必須儘快離開,必須儘快處理華年的事。下一秒,笑聲戛然而止,她臉上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眼眶微紅,聲音輕輕顫抖,像一把小刀,精準戳中朝顏心底最軟的地方。“哎呀,難道哥哥這是想帶人來陪小顏嗎?”朝顏拳頭死死攥緊,指節發白,垂在身側,不敢抬頭看她。“哥哥這是…… 又要丟下小顏,讓我一個人等上很久很久嗎?”至少,那樣他可以毫無負擔地鎮壓、封印、守護。他寧願面對那個徹底黑化、只會噬殺的夕顏。他甚至有一刻,荒謬地覺得 ——那個在芳華殿裡安安靜靜、永遠純淨、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分身,才是他真正的妹妹。可現在這個,時而撒嬌、時而兇狠、時而委屈、時而嘲諷的夕顏,每一句話,都在戳穿他的懦弱與逃避。“朝顏,你害怕了。”也正是這份逃避,讓他近萬年來,越來越不敢踏足北海。朝顏渾身一震。夕顏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卻精準無比。他怕面對真實的夕顏,怕面對她的痛苦,怕面對自己的無能為力。可下一秒,夕顏又瞬間變了模樣,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眼神清澈而溫柔,像一隻溫順的小兔子,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他的手指。他怕。“小顏會保護你的。”這一句話,讓朝顏冷不丁地心一場顫,所有的掙扎、愧疚、痛苦,在這一刻,翻湧而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幾乎將他淹沒。“華年,走。”然而,他剛轉身,華年卻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挺直脊背,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避。朝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情緒,不願再多停留一秒。朝顏皺眉:“你要做什麼?”華年躬身一禮,語氣誠懇,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朝顏猛地一怔,滿臉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留在這裡?留在北海禁地,留在一個隨時可能失控、身染邪氣的水神身邊?“你說什麼?”華年抬眸,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半分玩笑:“請上神,允我留於此處,照顧夕顏上神。”朝顏瞳孔一縮。“夕顏上神孤身在此,需要陪伴。”他已經猜到夕顏的身份,猜到芳華殿那個是分身,也猜到朝顏接下來,要麼殺他,要麼抹除記憶,要麼將他永久囚禁。朝顏看著華年雙眸,想要從中找出說謊、算計亦或是惡意,然而均未發現,心中反覆權衡利弊後,最終決定。留下華年,或許真的是兩全之策。有人陪伴,夕顏或許不會那麼孤獨,不會那麼極端,淨化之路,或許能走得更平穩一些。而華年主動留下,天界他只需帶回華年的口信,再加之自身上神身份,便不會引發無端猜忌,天界只會認為是朝顏給了華年機會讓他下北海潛心修煉。他沉默了許久。“好。”“我允你留下。但你記住,此地一切,不得對外洩露半個字,除非夕顏能徹底脫離封印,否則你此生,絕無可能踏出北海半步。”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將與這個被困北海、靈魂扭曲的上神,緊緊綁在一起。華年躬身行禮,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微光。

從此,北海禁地,不再只有夕顏一人,孤孤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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