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收你為徒(1)

作者:瑾辰宇·10小時前

收你為徒

華年本是天帝之子,自幼在天界眾星捧月,錦衣玉食,向來只有旁人伺候他的份,端茶倒水、衣食住行,從不用他親自動手,何時放下過身段,做過這些粗笨瑣事。可不知為何,留在夕顏身邊,他卻心甘情願,放下所有驕傲與尊貴身份,從頭學著打理一切。

夕顏本是神,不食人間五穀,不染凡塵俗事。樓閣塵穢,她只需心念一動便可淨盡;衣衫舊損,她揮袖便能煥新;至於人間煙火飲食,於她更是虛妄無用之物。可自華年來了之後,一切都悄悄變了。他從不用仙法清掃,偏要親手拂去白玉樓閣的積塵,擦拭每一根欄杆,掃盡庭院落花,將冷清宮殿收拾得溫溫柔柔;他從不用仙術更衣,偏要學著凡人模樣,將她換下的衣裙細細搓洗,在聖水之上晾乾,熨得沒有半分褶皺;他更棄了仙家清貴,笨拙生火、做飯、燉湯,只為讓她沾一沾這人間煙火氣。起初夕顏只覺可笑,只當是他自願俯首為奴。可日子一久,竟成了習慣。她習慣了樓閣日日潔淨,習慣了衣衫永遠帶著聖水與他指尖的清淺氣息,習慣了每到時辰,便有熱氣騰騰的羹湯送到面前。她本不需要這些,可被他這般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裡疼著,她那顆被邪氣撕扯得千瘡百孔的心,竟生出了幾分理所應當的依賴。只是這份依賴,從不以溫柔示人。華年但凡有一絲一毫不合她心意 ——湯羹稍燙,她皺眉;味道略淡,她不悅;遞碗慢了一瞬,擺放偏了一分,都能成為她發作的由頭。尤其百年一次聖水淨化將至,她體內邪氣與水神之力瘋狂衝撞,心緒本就躁鬱難安,一點小事便能點燃她所有戾氣。

這一日,夕顏懶懶倚在白玉欄杆上,垂眸望著下方忙碌的身影,語氣帶著慣常的頤指氣使:“螻蟻,本尊餓了。”華年立刻溫聲應下,快步走到聖水小灶前,精心選材,慢火熬湯,生怕有半分差池。羹湯熬好,他小心翼翼盛入玉碗,雙手捧著,快步遞到她面前,姿態恭敬又輕柔。夕顏接過,淺淺嘗了一口。只一口,她眉頭驟然蹙緊,臉色瞬間冷沈。不等華年反應,她手腕猛地一揚 ——“哐當 ——”玉碗狠狠砸落在地,碎裂四濺,溫熱湯汁潑了他一身,在素白衣袍上暈開大片深色水漬。“淡而無味,難喝至極!”夕顏眉眼戾氣翻湧,聲音又冷又厲,滿是嫌惡與刻薄,“這般廢物東西,也敢端來給本尊?你真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她不是真的嫌湯難喝。只是體內翻江倒海的疼、無人能懂的苦、被邪氣啃噬的瘋癲,她無處可躲,只能一股腦砸在這個永遠不會離開、永遠不會反抗她的人身上。

而華年只是靜靜看著一地碎片,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卻依舊沒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無聲的溫柔與縱容。

換做以往在天界,誰敢如此對天帝之子,別說呵斥打翻飯菜,哪怕是半分不敬,早已魂飛魄散。可華年卻沒有半分怒意,甚至連一絲不滿都沒有,他看著滿地狼藉,只是默默蹲下身,伸手一點點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破,滲出點點鮮紅的血跡,滴在地上,他也渾然不覺,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甚至看著夕顏任性炸毛的樣子,嘴角還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眼底滿是寵溺與心疼。他清楚,她不是故意針對他,只是體內邪氣作祟,痛苦難耐,才會這般發洩。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從前他恪守天規,無心無感,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北海禁地,伺候一個性情多變、隨時可能傷他的小姑娘,本該是煎熬,可短短時日,他心中的充盈與歡喜,卻勝過了過往數萬年的歲月,這裡的孤寂,因她的存在,竟變得格外安心。

“是晚輩手藝不佳,惹上神不快了,晚輩這就去重新做,細細調味,做到上神滿意為止。”他輕聲應下,聲音溫和,沒有半分敷衍,收拾好碎瓷片,轉身再次走向小灶,背影溫和而堅定,沒有半分遲疑。夕顏靠在欄杆上,看著他默默忙碌的背影,看著他指尖滲出的血跡,眼神微微閃爍,沒有說話,只是指尖下意識輕輕蜷縮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暖意,很淡,卻很清晰,沒有心動,只有一絲陌生的、被人包容的安穩。

日子一天天過去,夕顏的要求越來越刁鑽,尤其是吃食,不僅要口味絕佳,食材更是要得稀奇。尋常的仙草靈果她早已吃膩,動輒就要千年海獸內丹,或是深海極寒淵底的珍稀靈草,這些東西都長在北海最兇險的地方,海獸兇戾,淵底寒氣刺骨,稍有不慎便會重傷,甚至危及性命。可華年從無半句怨言,無論夕顏要什麼,他都會親自下海,歷盡艱險,為她尋來。他會深入北海冰淵,抵禦刺骨的寒氣,小心翼翼採摘靈草;會與千年海獸殊死搏鬥,忍著傷痛取下內丹,從不捨得讓夕顏受半點委屈,更不會讓她為了這些俗物煩心。每次帶著滿身傷痕回來,他都會先悄悄處理好傷口,換上乾淨衣袍,才敢去見夕顏,生怕她看到自己的傷,心緒受到影響。

這一日,華年特意去北海深處,獵了一尾罕見的冰鱗魚,此魚肉嫩味鮮,唯有聖水滋養,才能熬出極致鮮美的魚湯。他耗時三個時辰,慢火熬煮,熬好之後,精心盛在玉碗裡,吹到溫度適宜,才遞到夕顏面前。夕顏伸手剛要接過玉碗,眼角餘光卻驟然瞥見他手背上,一道長長的、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傷口猙獰刺眼,周邊還泛著淡淡的淤青,一看便是歷經兇險、與兇獸搏鬥才留下的,絕非他口中輕描淡寫的小傷。她臉色瞬間一沈,遞出去的手猛地收回,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與質問,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站住,你手上的傷怎麼回事?誰傷的你?是不是下海遇到了什麼兇物?”華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才明白她問的是手傷,心頭竟莫名掠過一絲竊喜,還有一絲暖意。她在關心他,即便這份關心無關情愛,只是本能的在意,也足夠讓他欣喜。

“不礙事的,上神不必擔心,只是下海尋靈草時,不慎被尖銳的海石劃傷,小傷而已,過幾日便癒合了。”他輕聲解釋,刻意輕描淡寫,將傷口往袖中藏了藏,不想讓她擔心。夕顏盯著他的傷口,顯然不信他的說辭,卻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開口嘲諷:“真是弱小,不過是尋些食材,都能把自己弄傷,這點本事,也配伺候本尊?果然是隻沒用的螻蟻。”可她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懊惱自己不該要這麼兇險的食材,讓他受了傷。華年不惱,只是溫和一笑,順著她的話說道:“上神所言甚是,是晚輩無能,往後定會多加小心,絕不會再讓自己受傷,讓上神擔心。”夕顏哼了一聲,臉色依舊高傲,別過頭不去看他,可心裡的那點煩躁,卻莫名消散了。下一瞬,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身形一閃,直接蹲在華年面前,仰起頭,一臉純真無害,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狡黠與隨性,全然是一時興起的念頭,沒有半分師徒之外的心思:

“小螻蟻,看你這麼笨,修為也這般弱小,往後若是遇到兇險,怕是連自己都護不住。要不,你喚本尊一聲師傅,本尊教你上古水神功法,助你提高修為,怎麼樣?這可是三界獨一份的傳承,旁人求都求不來。”華年猛地一怔,低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陽光透過雲霧,落在她精緻的小臉上,笑容明媚耀眼,沒有半分惡意,只有孩童般的隨性,瞬間照亮了他的世界。他的心臟,驟然加速跳動,慌亂、悸動,這是發自內心的欣喜與動容。他楞了許久,才緩緩回過神,深深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認真,帶著滿心的鄭重:“弟子華年,拜見師傅,謝師傅抬愛,願潛心修行,不負師傅所教。”從此,北海禁地之中,多了一對奇異的師徒。

夕顏做他師傅,依舊任性妄為,全憑心情。心情好的時候,會拉著華年,認真講解水神功法的精髓,手把手教他掌控水元素,招式凌厲,直指大道本源,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傳承萬年的真本事,威力無窮,遠非天界那些尋常功法可比;心情不好的時候,或是邪氣躁動的時候,便會故意刁難他,讓他在冰寒的聖水潭中扎馬步,讓他一遍遍重複枯燥的招式,稍有不對就呵斥幾句。懶散的時候,更是直接丟下他,自己蜷在白玉樓閣之中,望著深海幽幽流轉的靈光出神,全然不管修行之事。華年卻始終耐心十足,恭敬聽話,無論夕顏如何刁難,如何任性,他都全盤接受,悉心修行,從無半分怨言。他珍惜這份難得的機緣,更珍惜陪在她身邊的每一刻,她教得隨性,他學得認真,日覆一日,修為進步神速。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飛速流逝。三萬年,轉瞬而過。三萬年的朝夕陪伴,歲月慢慢撫平了夕顏眼底的戾氣,也慢慢穩定了她體內的邪氣。夕顏身上的魔怔與邪氣,早已好了許多,雖然依舊性情多變,偶爾還是會任性發脾氣,卻不再輕易失控,眼底的幽暗,漸漸被暖意取代,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溫柔與純粹,慢慢顯露出來,只是這份溫柔,只對著朝顏,偶爾也會對著華年,卻始終無關情愛,只有長久陪伴下來的依賴與信任。而華年,在夕顏的悉心指點下,加上自身的刻苦修行,修為一日千里,早已突破桎梏,晉升為上仙。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莽撞的少年,歷經三萬年歲月沈澱,氣質沈穩,眼神深邃,力量深不可測,足以獨當一面。

華年依舊留在北海,依舊守在夕顏身邊,依舊恭恭敬敬喚她 “上神”、“師傅”,依舊心甘情願,做她口中那隻任她使喚的 “小螻蟻”,從未有過半分離開的念頭。只是,有一件事,朝顏始終絕口不提。放夕顏離開北海,徹底解除封印。

這些年,朝顏依舊每隔千年,來此一次,隔著結界與夕顏相見。他的心裡,始終左右為難,一邊是陪了他四萬年、純淨無害、依賴他信任他的分身夕顏,那是他漫長歲月裡的唯一慰藉與安穩,是他逃避現實的港灣;一邊是與他血脈相連、受盡萬年苦難、被封印四萬年的親妹妹,那是他一生的愧疚與牽掛,是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人。兩邊都是他的執念,兩邊都是他無法割捨的痛,他不敢做出選擇,不敢面對任何一邊的失望,只能一味地拖延,自欺欺人地維持著現狀。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千年又一千年。同時,天界並非毫無動靜。天帝壽元將盡,不日便要歷無上天劫,兇險萬分,能否渡過,無人敢保證。他數次傳旨,命朝顏將華年帶回天界 —— 華年根骨絕佳、心性堅定,乃是天界未來最可期的後輩,天帝早已屬意他,日後承接重位,守護三界。朝顏自然明白其中輕重。他隔了千年之約前來北海時,終是尋了個機會,私下與華年開口。這些年相處,朝顏早已看清華年的為人。他守禮、隱忍、忠誠、從無半分異心,對夕顏只有守護。也正因如此朝顏才願意放他離開,想來他是不會向外界透夕顏的秘密,自然,他也是有把握讓華年開不了這個口。

“天劫將至,天帝數次催你歸位。” 朝顏望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你已困三萬年,是否歸去?”華年卻只是垂眸,靜靜躬身一禮,態度堅定,沒有半分遲疑:“小仙不走。”朝顏微怔,卻見華年繼續說道:“小仙的道,不在天界。”華年抬眼,目光清澈而執拗,望向不遠處白玉樓閣上那道慵懶身影,聲音輕卻穩如磐石:“師傅尚未痊癒,北海封印未解,夕顏上神還在這裡。小仙答應過,直到她重獲自由,方能離開。”朝顏看著他眼底毫無動搖的堅定,沉默許久,終是輕輕一嘆。

北海的浪,依舊在拍打著厚重的結界,濤聲終年不息,訴說著無盡的孤寂。夕顏常常會靠在華年身邊,一起坐在白玉樓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翻湧的浪花,看著海面微光流轉,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落寞。她想念芳華殿,想念曾經無憂無慮的日子,更想光明正大站在哥哥身邊,不用再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不用再被邪氣纏身。華年總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不言不語,在她感到冷的時候,悄悄為她披上一件外袍;在她出神的時候,靜靜守在一旁,不打擾。他知道,總有一天,夕顏會重獲自由,重返芳華殿,如今他只想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每分每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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