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四伏
北海終年冰封,寒浪拍打著結界,滿是孤寂與陰冷,可九重天的風,卻永遠裹著淡淡的靈花香,溫軟和煦,從無半分凜冽之意。坐落於九重天腹地的芳華殿,更是三界少有的安樂淨土,殿內草木皆是朝顏親手移栽的上古靈植,不受四時更疊影響,常年花開不敗,嫩蕊凝露,琉璃瓦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一磚一瓦,都透著被悉心呵護的安逸與溫柔。
殿中住著的夕顏,她沒有北海囚禁的痛苦,沒有邪氣纏身的煎熬,被朝顏護在羽翼之下,養得純淨天真、無憂無慮,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不諳世事的嬌憨,整個人像一捧揉碎的月光,軟乎乎的,惹得殿中上下無不疼惜。此刻她正坐在白玉階上,把玩著一枚通體瑩潤的靈玉,指尖輕輕摩挲著玉面的紋路,百無聊賴。忽的,殿外傳來衣袂破空的輕響,清淺卻清晰,夕顏耳朵一動,瞬間來了精神,立刻丟下手中靈玉,蹦蹦跳跳地朝著殿門迎去,裙襬掃過階前落花,漾開細碎的弧度。
果不其然,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芳華殿,打破了殿內的靜謐。為首之人紅衣獵獵,眉眼溫潤卻自帶真神威壓,正是朝顏;緊隨其後的少年身著清冷紫衣,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麒麟瑞氣,氣質清絕疏離,正是上古麒麟化身的夕霧。
“哥哥——夕霧——你們回來啦!”夕顏眉眼彎彎,快步撲上去,先是輕輕抱了抱朝顏的胳膊,語氣軟糯親暱,隨即一雙亮晶晶的眸子,便直勾勾落在夕霧身上,笑意甜得能沁出蜜來。她素來最盼著夕霧下界歸來,九重天規矩森嚴,仙氣厚重,處處都是循規蹈矩的清冷,唯獨少了人間的煙火鮮活,而夕霧常藉著陪同朝顏巡視三界的機會,往人間遊歷,每次歸來,都會給她捎上些天界沒有的小玩意兒,糖人、彩繩、竹哨、泥娃娃……每一樣不起眼的小物件,都能讓她開心許久。朝顏被她這副明目張膽偏心的模樣逗得輕笑,伸手屈指,輕輕彈了彈她光潔的額頭,故作不滿地調侃:“小顏,你就不怕哥哥吃醋?眼裡只有夕霧,半分都沒有哥哥了?”夕顏吐了吐舌尖,俏皮地躲到夕霧身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理直氣壯地反駁:“誰叫哥哥不給我帶禮物,還總不讓我下界玩,整日把我困在殿裡,悶都悶壞了。”說著,她伸手緊緊挽住夕霧的手臂,小腦袋輕輕靠在他微涼的衣袖上,語氣愈發軟糯,“還是夕霧最好,最疼我。”被她這般毫無保留地依賴,夕霧平日裡清冷疏離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眼底的冰霜盡數融化,只剩滿滿的縱容。他素來寡言少語,對旁人皆是冷淡疏離,唯獨對著夕顏,所有的稜角都會收斂,所有的耐心都會傾盡。
“夕霧,這次給我帶了什麼好玩的呀?快拿給我看看好不好?”夕顏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袖,軟磨硬泡,滿是期盼。夕霧原本還想故意賣個關子,等晚些時候再拿出來逗她開心,可對上她亮晶晶、滿是期待的眸子,聽著她軟乎乎的語氣,哪裡還狠得下心,只得無奈輕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物件。那物件以細竹為骨,彩紙為面,紙上細細描了蝶翼紋路,色彩鮮亮,輕盈得彷彿風一吹便能振翅飛起,做工精巧,在天界從未見過。夕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光,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捧在手心,翻來覆去地仔細端詳,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彩紙,滿是新奇:“這是什麼呀?看著好生有趣。”“這個叫風箏。”夕霧垂眸,站在她身側,耐心地輕聲解釋,聲音清潤好聽,如同玉石相擊,“是人間孩童常玩的物件,乘風而飛,只要藉著合適的風力,便能飛得很高,很遠。”他怕她聽不懂,又細細講解握線、助跑、控風的訣竅,每一個步驟都講得細緻,夕顏聽得認真,小腦袋一點一點,似懂非懂,可心底的急切早已按捺不住。“我現在就要試一試!”她抱著風箏,迫不及待地拉著夕霧就往殿外的白玉廣場跑,腳步輕快,滿是雀躍。
朝顏跟在二人身後,笑意溫和,滿眼縱容。哪怕心底始終藏著北海封印親妹的愧疚,可這份短暫的安穩,他也捨不得打破。
白玉廣場寬闊平坦,九重天的風清和柔軟,不似北海寒風刺骨,也不似人間狂風肆虐,正是放風箏的絕佳場地。夕顏學著夕霧剛才說的樣子,一手握緊線軸,一手穩穩託著風箏底部,小眉頭微微蹙起,一臉認真,邁著小步子往前小跑。可那風箏像是故意和她作對,剛一脫手,便晃悠悠地撲騰兩下,“啪嗒”一聲,直直掉落在白玉地面上,半點沒有飛起的跡象。一次,兩次,三次……接連數次嘗試,全都以失敗告終,風箏非但沒能乘風而起,反而被她折騰得竹骨微微歪斜,彩紙也沾了些微塵。可夕顏半點不氣餒,小臉上滿是不服輸的倔強,彎腰撿起風箏,認認真真拍掉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抿著粉嫩的小嘴,攥緊風箏,準備再試一次。那副明明屢屢受挫,卻依舊眼神堅定的小模樣,可愛得讓人挪不開眼。朝顏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眉眼彎彎,滿是戲謔,哪裡還有半分真神的沈穩威嚴:“傻妹妹,你這哪裡是放風箏,我看,分明是風箏在放你吧。”
夕顏動作一頓,氣鼓鼓地放下風箏,回頭瞪了一眼笑得開懷的朝顏,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賭氣的小松鼠,可愛又惱人。她眼珠一轉,瞬間計上心來,故意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哥哥,你回來這麼久,不去看看你的小花嗎?我可是好久都沒去靈池邊瞧了,也不知道它近日好不好。”“小花”二字一齣,朝顏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戲謔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緊張。那是他特地從極寒之地千年冰窟中尋回的雪魚,通體雪白無瑕,一到夜晚便會散發出七彩流光,稀罕至極,他專門打造了一方靈池,日日以仙泉餵養,視若珍寶。偏偏他家這個小饞貓妹妹,盯著這條雪魚許久,好幾次都摩拳擦掌,唸叨著“燉湯一定鮮美”,嚇得他時刻提防,就怕一個不注意,心肝寶貝魚就變成了鍋中湯。此刻一聽夕顏提起“小花”,朝顏瞬間慌了神,再也顧不上取笑她,連忙開口叮囑:“你不準打小花的主意!半點念頭都不能有!”話音未落,他便轉身快步往靈池方向奔去,紅衣翻飛,腳步匆匆,滿心滿眼都是擔憂,全然沒了平日裡的從容淡定。夕顏站在原地,看著哥哥緊張兮兮的背影,忍不住咯咯直笑,還不忘在後面揚聲補了一句:“哥哥放心啦,小花還好好的,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而已!”她哪裡是真的想吃雪魚,不過是喜歡看哥哥這般在乎的模樣,逗起來格外有趣罷了。
打發走了看熱鬧的朝顏,夕顏立刻轉頭,目光又落回夕霧身上,眼睛亮晶晶的,滿是依賴與期盼,快步走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衣袖晃了晃:“夕霧,夕霧,你教教我吧,我自己總也放不起來,只有你能教會我了。”在她眼裡,夕霧永遠清絕好看,往那裡靜靜一站,便如一幅雅緻無雙的畫,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讓她心頭小鹿亂撞,滿是少女懵懂的歡喜,這份純粹的心動,無關身份,無關修為,只是少女最真摯的情愫。“好。”夕霧沒有半分推辭,輕輕點頭,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上前一步,走到夕顏身後,微微俯身,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握著線軸的小手。兩人瞬間形成一個半環抱的姿勢,夕霧身上清淡的麒麟瑞氣,輕輕籠罩著夕顏,將她護在懷中。他一本正經地講解著控線手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清晰而溫暖,手把手地帶著她感受風力,教她如何收線,如何放線,如何順著風勢送風箏飛起。“要順著風,不可蠻力拉扯,慢慢送,等風力托住風箏,再緩緩放線……”“對,就這樣,穩住心神,慢慢跑……”他的聲音低沈溫柔,就在耳畔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可被護在中間的夕顏,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唰”地一下緋紅一片,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心臟“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一般,腦子裡一片空白,哪裡還聽得進去半個字,滿心滿眼,全都是他掌心的溫度,他身上清淺的氣息,還有他落在她發頂的溫柔目光,那溫柔太過濃烈,讓她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夕顏?”夕霧耐心講了半晌,沒聽到她回應,不由得輕聲喚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夕顏猛地回神,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猛地從他懷裡退出來,眼神慌亂,不敢抬頭看他,生怕他瞧見自己通紅的臉頰和慌亂的神色。夕霧以為她是沒學會,或是覺得枯燥,溫聲詢問:“可是累了?要不你先歇一歇,我再慢慢教你?”“不放啦!”夕顏幾乎是脫口而出,不等夕霧反應,她便將手中的風箏往他懷裡一塞,低著頭,攥著衣角,飛也似的轉身跑回殿內,只留下一個慌亂逃竄的小小背影,滿是少女的羞澀。夕霧抱著風箏,站在原地,楞了許久,看著她消失在殿門的身影,少年清俊的眉眼間,不覺染上一絲淡淡的失落。他指尖微微蜷縮,殘留著她小手的柔軟溫度,心底泛起一絲細微卻清晰的苦澀,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剛才的動作太過唐突,嚇到了她。而這滿是羞澀與失落的一幕,恰好被不遠處迴廊繁花陰影下的一道身影,盡收眼底,分毫未漏。
瑤姬立在陰影裡,指尖死死攥著袖擺,長長的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掐得皮肉生疼,臉上平日裡溫婉動人的笑容,一點點淡去,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溢位來。她是南海水君的女兒,更是天帝親孫女,血脈尊貴,容貌絕世,才情出眾,自幼被眾星捧月。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重新換上那副溫婉楚楚、柔弱可憐的模樣,提著裙襬,緩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端莊得體,完美維持著自己平日裡的人設。“夕霧小神君。”她輕輕開口,聲音柔柔軟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羞,伸手輕輕拉住夕霧的衣袖,微微仰頭,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語氣帶著撒嬌的意味,“我瞧著風箏甚是有趣,也想學著玩一玩,不知道神君可否教教我?”在她看來,自己身份尊貴,容貌才情皆是頂尖,性子又溫婉體貼,放眼整個天界,沒有幾個女子能與她比肩,只要她主動示好,沒有男子能拒絕。可她偏偏忘了,眼前之人是夕霧,是上古麒麟,更是心裡眼裡,自始至終只裝得下夕顏一人的痴心人。夕霧回過神,看到拉住自己衣袖的瑤姬,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剩下疏離與冷淡,連客套都懶得維持。他沒有絲毫猶豫,手腕微抬,猛地甩開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半點情面都不留。“不。”一個字,冷得像冰,沒有半分多餘的解釋。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瑤姬一眼,轉身便離去,紫衣飄飄,背影決絕,沒有半分留戀,徑直朝著夕顏跑回的殿內方向望去,滿心都是方才她慌亂的模樣。
瑤姬僵在原地,伸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停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盡褪,難堪至極。風吹過廣場,捲起幾片落花,落在她的腳邊,被她狠狠碾碎。
她從小到大,受盡追捧奉承,從未被人這般毫不留情地拒絕,從未受過這般屈辱。嫉妒與憤怒的火焰,瞬間在心底熊熊燃燒,將她平日裡偽裝的溫婉端莊,燒得一乾二淨。她死死盯著芳華殿的方向,盯著夕顏消失的地方,原本溫柔如水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兇狠、陰鷙,像淬了毒的利刃,滿是恨意。她不甘心,更不服氣。
最初,她傾心於三界唯一的真神朝顏,費盡心思進入芳華殿做掌事宮娥,掃清身邊所有容貌出眾的宮娥,日日守在朝顏身側,端茶送水,撫琴相伴,小心翼翼討好萬年,可朝顏的一顆心,全在夕顏身上,他所有的溫柔、寵溺、縱容,全都給了這個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半分都不肯分給她。得不到朝顏,她退而求其次,將目光轉向夕霧,想著藉助上古麒麟的祥瑞之氣,助自己渡過天劫,提升修為,日後穩坐水君之位。可這隻上古麒麟,比朝顏還要冷漠,無論她如何溫柔示好,如何刻意接近,他始終視她為無物,目光永遠追隨著夕顏,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吝嗇給予。憑什麼?憑什麼夕顏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坐擁朝顏的極致寵愛,就能得到夕霧的滿心痴心,而她費盡心思,卻什麼都得不到。
這份嫉妒,在四萬年她撞破夕顏的秘密時,就更為濃厚了。後來她又想借饕餮之手除掉夕顏,卻沒想到夕顏僥倖活了下來,為了不被發現,她蟄伏數萬年,不敢輕舉妄動。
這些年,她一直隱忍著,偽裝著,默默等待一個能將夕顏徹底推入深淵、永無翻身之日的機會。而不久前,她在幽都山尋得一件秘寶,終於等來了這個機會。
那是一塊看似普通的黑色玉佩,外表平平無奇,毫無靈氣波動,可內裡卻蘊含著詭異而強大的陰邪之力,能無聲無息引動人心中的陰暗面,誘發神魂深處潛藏的邪氣與不穩定因素,手段隱秘,即便是真神,若不刻意防備,也難以察覺。恰逢夕顏生辰將至,屆時朝顏定會為她大設生辰宴,廣邀天界眾仙,芳華殿內人多眼雜,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她只需將這塊黑玉悄悄送到夕顏身邊,讓夕顏觸碰到,便能誘發她神魂深處的隱患,讓她心性大亂,邪氣外露。到那時,不用她動手,天界眾仙絕不會容一個身染邪氣、隨時可能失控的妖神存活,朝顏即便再寵愛夕顏,在三界大義與眾仙施壓面前,也只能親手鎮壓,甚至親手斬殺。而她瑤姬,依舊是那個溫婉高貴、人畜無害的水府千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夕顏從雲端墜入深淵,身敗名裂。想到這裡,瑤姬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頓,滿是狠戾。“夕顏……”“你生辰快到了。”“我會送你一份,畢生難忘的生辰禮。”風穿過迴廊,吹起她鬢邊的髮絲,掩去她眼底的陰鷙,只留下一身看似溫婉的皮囊。芳華殿內的安逸溫柔依舊,純淨的夕顏尚不知危機將至,朝顏依舊沈浸在自欺欺人的安穩裡,夕霧滿心都是少女的羞澀模樣,無人察覺,一場針對夕顏的陰謀,已然悄然拉開帷幕,九重天的平靜之下,早已暗流湧動,危機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