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歸來
虛荒之境無晝夜之分,天光始終昏昧,可身體的疲憊卻真切地提醒著白榆,她已在迷幻森林中來回穿梭數趟,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望著眼前熟悉的枯木與瘴氣,她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獨自破陣的念頭,目光轉而落在一旁酣眠的西洲身上。眼下看來,唯有喚醒這小傢伙,讓他帶路,才是唯一的法子。
“小東西,該醒醒啦!” 白榆蹲下身,輕輕拍了拍西洲的肩膀。不料他只翻了個身,小腦袋埋在臂彎裡,繼續呼呼大睡,一張稚嫩的小臉毫無防備地展現在她眼前。起初她未曾仔細打量,只覺這孩童生得清秀,此刻近看,才發現他睡著後竟是這般憨態可掬。微胖的臉頰白裡透紅,粉嫩得像初春的桃瓣,配上圓圓的腦袋,著實惹人喜愛。白榆一時沒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白嫩的臉蛋,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又柔軟,超乎想象的富有彈性,竟讓人有些上癮。見西洲依舊毫無醒來的跡象,她索性伸出手,輕輕揉搓起那肉嘟嘟的兩頰,指尖的力道時輕時重。終於,那熟睡的人兒有了些許反應,小眉頭微微蹙起,嘴裡含糊地嘟囔著:“我要睡覺……” 他只當是平日裡那些調皮的小妖在搗亂,袖口隨意一揮,側過身去,繼續沈浸在美夢中,嘴角還微微上揚,似是夢到了什麼甜美的事。白榆瞧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愈發可愛,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她捏起一撮自己的長髮,髮絲柔軟順滑,她拿著髮梢,時輕時重地掃過西洲的鼻尖。只見那小小的鼻子輕輕動了動,貪婪地吸了幾口空氣,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鼻息噴薄而出,接連幾下,一個響徹林間的噴嚏猛地打了出來。西洲就這般,被強行從香甜的夢境中拉回了現實。他瞇瞇著的眼睛,隨著一個大大的哈欠緩緩睜開,那雙標誌性的綠色眸子一瞪,周身瞬間散發出幾分慍怒,顯然是起床氣發作了。白榆見狀,剛想裝作無辜,往後退避三尺,卻見小西洲翻臉比翻書還快,前一秒還滿臉怒容,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了她的腰,小腦袋埋在她的衣襟裡,聲音帶著失而覆得的哽咽與狂喜:“星星,星星,我終於等到你了!”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與稱呼,讓白榆瞬間懵住。前一秒還是滿懷敵意的小霸王,這後一秒竟成了失散多年的 “老友”,這落差也未免太大了些。她心中瞭然,定是這小蛟龍認錯了人,當下便有些尷尬,伸手想將他輕輕掰開,可剛一鬆手,他又立即貼了上來,抱得更緊了。
“姐姐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白榆是也,第一次來虛荒之境,可不是你說的什麼星星。” 白榆耐著性子解釋,心中暗自腹誹,這小屁孩又在耍什麼花樣。
“不要,啊洲不鬆手,啊洲一鬆手,星星就又要走了!” 西洲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雙臂如鐵箍般緊緊環著她的腰,死活不肯放開。白榆無奈,任憑她如何解釋,他都堅信自己就是他要等的星星。她此番本是帶著任務而來,時間寶貴,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擱不起。此刻她心中後悔不已,若當初沒有一時興起逗弄他,而是直接離開,如今恐怕早已穿過迷幻森林,踏上尋人的路途了。“小屁孩,姐姐還有要事在身,你就別鬧了好不好?”“星星,你再仔細看看,真的記不得這張臉了嗎?” 面對白榆的疏離,西洲的聲音瞬間低落下來,小腦袋垂得低低的,帶著哭腔,“十萬年來,我都沒敢讓它變……” 說到最後,那哽咽的聲音裡,滿滿都是委屈,饒是此事與白榆無關,卻也讓她覺得,彷彿是自己欺負了他一般。“我怕變了模樣,你就不認識我了。” 他抬起頭,那雙綠色的眸子裡,早已蓄滿了淚珠,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模樣可憐又讓人心疼。聽到 “十萬年” 三個字,白榆顯然被震驚了。按照正常的修煉速度,以他目前的修為,正如西風烈所言,至少應當有著十三四歲的面容,可眼前的他,分明只有五六歲孩童的模樣。白榆不禁有些心疼起眼前之人,她深知,要強行維繫這般幼年容貌,至少需要消耗自身一半的法力,且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忍受撕心裂肺的縮骨之痛,其中苦楚,非常人所能想象。“你…… 可我……” 白榆一時間語塞,她確實不是西洲要尋找的星星,可看著他這副模樣,拒絕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承認自己是星星,說不準便能讓他心甘情願為自己開道,可這般欺騙,真的好嗎?見白榆踟躕不作答,西洲的小嘴一癟,又擺出了一副要嚎啕大哭的模樣,眼眶瞬間紅了:“星星,你要是不帶上我,我就哭!” 看來他是打定主意賴上自己了。“打住!” 白榆立馬出聲制止,她可不想再被困在那魔音陣中,嘗一遍被哭聲折磨的滋味。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西洲許久,方才開口:“你確定要跟著我走?”西洲雖沒做聲,小腦袋卻點得像撥浪鼓一般,眼神堅定,生怕她反悔。白榆心中暗忖,自己本就打算讓他開道,如今還未等自己提出需求,他竟搶先一步說了出來,那自是再好不過。“我並非虛荒之境的人,待我完成任務後,便要離開這裡。”“星星去哪兒,啊洲就去哪兒!” 西洲綠幽幽的雙眸眼巴巴地望著她,滿是依賴。
“可是,我們不是一路人。” 白榆輕聲說道,她不知道這個小傢伙能否聽懂,她完成任務後,是要踏入天庭的,與他這虛荒之境的蛟龍,本就殊途。小傢伙腦袋轉得飛快,立馬接話:“那星星帶我離開虛荒之境吧!” 他心裡卻暗自盤算,出了這裡,就算她不帶上自己,自己也可以偷偷地跟著,總能找到她。白榆心中猶豫起來,如果自己利用完他,就將他丟下,未免顯得太過不厚道。況且,他等的人究竟會不會來?難道他要一輩子保持這般容顏,忍受縮骨之痛,在無盡的等待中耗盡修為嗎?想到這裡,白榆終究是於心不忍。如果應承下來,帶他同行,那便也算扯平了,自己也就不欠眼前之人什麼了。
思及至此,她長舒了一口氣,方才開口道:“那行,但是你可想清楚了,跟我走,以後可沒有在這虛荒之境的瀟灑自由了。”“啊洲只要星星,不要瀟灑自由,啊洲不要他們!” 西洲脫口而出,語氣堅定,竟還把 “瀟灑自由” 當成了一個具體的人。聽著這小屁孩天真又執著的告白,白榆長吸了一口氣,罷了,等了兩萬多年的人,對他而言一定很重要吧。也許跟著自己出去後,說不準能找到那個叫星星的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為自己成仙積點德,這樣想想,倒也挺好。“那你便跟我走吧!不過……” 白榆話鋒一轉,心中依舊存有一絲戒備。即便西洲說得再真,今日之前,他們終究還是陌路人,她必須確保同行的安全。她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才能讓西洲做出保證,卻見西洲已經在自己的小肚皮上一陣摸索。白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腰間竟藏著一個小小的布兜。不一會兒,他像是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刷” 地一下掏了出來,金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還未等白榆看清是何物,小傢伙便一股腦兒地套在了自己的脖頸間。
“我是不會加害星星的!” 小屁孩一臉自豪,仰著小臉,彷彿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你……” 白榆剛想發問,便見西洲小手一揮,又將一枚金光閃閃的圓環,直接用法術送到了她面前。那圓環接觸到她身體的瞬間,竟化作了柔軟的藤條狀,輕輕纏在了她的手腕上,溫涼的觸感貼著肌膚,十分貼合。
“子母環?” 白榆詫異地看向西洲,眼中滿是震驚。她曾在爺爺的寶庫典籍中見過記載,此環乃是上古奇物,一旦戴上,除非母環擁有者主動去掉母環,否則子環擁有者的性命,便牢牢掌握在了母環擁有者的手中。環分陰陽,可去子存母,但母死則子亡,乃是以性命相托的信物,極為珍貴,也極為兇險。“星星,這下你放心了吧!” 西洲笑得眉眼彎彎,一臉得意。這子母環,可是當年星星送他的寶物,他珍藏了數萬年,不曾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場。白榆緩緩點頭,說實話,她真的難以想象,究竟西洲所等的那個 “星星” 是誰,竟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戴上子母環,以性命相托,還不惜耗費修為,強行鎖住容顏。雖說心中依舊不忍,但戴上子母環,確實讓白榆對眼前之人的戒備心放下了不少,同行的安全也多了一層保障。“最後還有一件事,答應我,不準再強行控住容顏了。” 白榆背過身去,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也許這是她能為他做的,唯一的善意提醒了。想來,那位叫星星的女子,也不願看到他如此自苦。西洲望著她的背影,小臉上滿是認真,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她的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原以為虛荒之境會是越走越荒蕪,越走越陰森,可在西洲的帶領下,兩人順利穿過幽暗的迷幻森林後,眼前的景象,卻讓白榆大為改觀。頃刻間,天地豁然開朗,一片空曠無垠的草原,浮現在微弱的朔月光輝之下。白色的野花,這裡一堆,那裡一簇,肆意綻放,散發著濃郁而清冽的芬芳。不時吹過的涼風,帶著草木的清香,似從夏夜而來,清爽怡人,一掃虛荒之境的陰翳,竟有了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比起白榆的吃驚,西洲的反應則要用震驚來形容了。自打離開迷霧森林,他便仿若出籠的野獸,徹底釋放了天性。一會兒趴在地上,鼻尖貼著青草,貪婪地嗅著泥土與花香的氣息;一會兒又蹦蹦跳跳地摘上幾朵野花,捧在手心,翻來覆去地打量,甚至忍不住摘下一片花瓣,輕輕嘗上一嘗;一會兒又在草原上撒歡奔跑,就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激動、欣喜、好奇,所有的情緒都從他的動作中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你未曾來過這裡?” 西洲的反應,不禁讓白榆感到詫異。
“星星,是你讓我在迷幻森林等你啊!” 西洲竄到白榆跟前,小臉上滿是理所當然,隨即又飛快繞到她身後,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可是,後來你一直沒來,我以為你忘了,就想出來找你,但是我卻怎麼也走不出去。”“所以你在迷幻森林呆了十萬年?” 白榆輕聲問道,心中五味雜陳。西洲誠懇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笑得十分燦爛,彷彿十萬年的等待,不過是彈指一揮間:“我就知道星星一定會來接我的!” 說完,他又高興地四處亂串,像一隻快樂的小鳥。望著西洲此刻愉悅、撒歡的身影,白榆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他執著的動容,也有對自己身份的愧疚。“星星,我們往哪兒走呢?” 跑累了的西洲,喘著氣跑到白榆身邊,仰著小臉問道。“我也不知道啊。” 少女淺淺地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雖然來之前做足了準備,但對於一個路痴而言,在這毫無標記、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她也很是無助。本還指望問問這條蛟龍,萬萬沒想到這貨壓根兒就沒有離開過那片森林。怪不得他能成為迷幻森林的 “一方霸主”,現在想來,這可信度倒是提高了不少 —— 畢竟,他的活動範圍,也就僅限於那片森林了。覺察到白榆投來的失望眼神,小傢伙頓時不服氣了,昂了昂小胸脯,清了清嗓子,神氣地說道:“雖然我沒有離開過迷幻森林,但我可以幫你問問別的妖怪!”聞言,白榆瞬間提起了力氣,方才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西洲身上,她怎麼就沒想到呢?他好歹也是虛荒之境的 “地頭蛇”,就算自己不知道,這草原上的妖靈,總有知道的吧!“小西洲,你真是越來越可愛了!” 她情難自已地伸出手,又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臉蛋。得到白榆的誇獎,西洲原本素白的小臉,“刷” 地一下染上了一層紅暈,瞬間雄赳赳氣昂昂起來,彷彿充滿了力量。“我這就幫你問問!”只見小傢伙盤腿坐了下來,雙目微閉,雙手結了一個簡單的印訣。不多時,點點綠色的螢光從地面緩緩升起,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直至佈滿了整片草原的天際,像黑夜中散落的繁星,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它們在空中飛舞盤旋,最終又悄無聲息地沒入草原之上,彷彿在傳遞著什麼訊息。片刻後,西洲緩緩睜開眼,耷拉著小腦袋站了起來,一臉沮喪。
“這就結束了?” 白榆本以為西洲會喚來幾隻小妖,當面問問情況,或者直接變身蛟龍,以威壓震懾四方,可方才那陣仗,竟只是這般?“星星,你沒告訴我找的是誰。” 西洲小聲地說道,語氣裡滿是自責。“咦,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居然沒說啊?” 白榆一拍額頭,想來是方才太過激動,竟把最關鍵的資訊給忘了。“他叫清夢,傳說常著一襲素紅袍,銀白色的頭髮長達腰際,約莫八尺有餘。” 她努力回憶著仙使給出的資訊,補充道,“對了,他的眼睛是藍色的,本體是一隻六尾白狐。” 她又思考了一番,繼續說道,“他應該住在比較大氣有排場的地方,或者有特色的地方,看起來與眾不同的那種。” 不過,後面這些話,便全憑她的猜測了。西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這些資訊牢牢記在心裡。他重新盤腿坐下,再次催動法術。過程同方才所差不大,只是這次圍繞在他身邊的綠螢,似乎比之前多了數倍,密密麻麻,將他籠罩其中。窸窸窣窣的聲響在草原上回蕩,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草木搖曳,還是螢火低語。不多時,綠瑩再次漸漸地沒入土地,消失不見。“怎麼樣,有結果嗎?” 白榆迫不及待地問道,眼中滿是期待。卻見西洲方才有多自信,眼下就有多洩氣。他低垂著腦袋,搖了搖頭,顯然是為自己辜負了白榆的信任而深深失落著。“我問遍了周圍的妖靈,他們從未聽說過清夢這個名字,也從未見過六尾白狐,至於豪華的宮殿,更是聞所未聞。” 說到最後,西洲的聲音幾乎細如蚊蚋,頭垂得更低了。難道天庭給的資訊有誤?白榆心中暗自思忖,這任務也太難了,諾大的虛荒之境,她去哪裡找這樣一個人呢?忽然,西洲像是想到了什麼,小腦袋猛地抬起,又迅速垂了下去,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星星,妖靈們說,這裡只出現過一次白狐,是六尾,但那也是十萬年前的事了……” 他覺得自己提供的資訊毫無用處,神情越發失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怪你,畢竟資訊量太小了。” 白榆走上前,溫柔地安慰著失落的西洲,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她眉頭微蹙,陷入了沈思。爺爺既然讓她來了,天庭也下達了任務,就說明清夢一定是在這裡。莫不是他換了個造型,順帶改了個名字,所以西洲才沒有問到?想來必是如此。她打定主意,不把這虛荒之境翻個遍,絕不回去,畢竟此事事關自己成仙,豈能輕易放棄。“星星,我們,我們還要找嗎?” 西洲聲音小得細如牛毛,生怕自己的失落影響到她。“只要他還在這虛荒之境,我們總能找到的,你說是嗎?” 少女粲然一笑,眉眼彎彎,溫柔地說道,那笑容如同草原上的月光,清澈而溫暖,瞬間驅散了西洲心中的陰霾。“嗯!我們一定能找到的!” 倏爾,西洲的嘴角盪開了一抹天真爛漫的笑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星星說能,那就一定能,就像她說會來接自己一樣,只不過晚上了兩萬年而已。他心中還藏著一個小秘密,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他並不是強行保留住了容顏,而是採取了更為殘忍的方法 —— 逆容顏。當初無法離開迷幻森林的他,一度懷疑是因為自己變了模樣,所以星星才一直沒來接自己。於是,在等待了一萬年之後,他狠下心,將本已十五六歲左右的容顏,強行逆轉回了四五歲的模樣。為此,他不惜耗損了自己一半的修為,忍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身為妖怪,他的想法似乎就這麼單純,他不過是想等來那個當年幫他修煉出內丹、對他說 “在此等我” 的人罷了。
月光如水,灑在無垠的草原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手牽著手,向著草原深處走去。他們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無垠的綠色與朦朧的銀輝之中。前路依舊未知,迷霧重重,但此刻,他們的心中,都充滿了勇氣與希望。虛荒之境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