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池骨焚心(1)

作者:瑾辰宇·9小時前

池骨焚心

自夕顏以朝顏的身份重回天界,夕霧便幾乎寸步不離,默默打理一切瑣事,從不多言,只是偶爾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情義,卻又很快被他掩藏。夕顏並非不知。融合天庭那縷殘魂記憶之後,她比誰都清楚,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溫柔、那些小心翼翼不敢言說的傾慕,她都記得,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可記得,不代表還能擁有。靈魂相融的那一刻,當初的哪些感受似乎已成為遙遠的記憶。而唯一親人的離世,更是讓她心門緊閉。那是歷經生死、看透離合之後,徹底封死的心湖,任憑誰,都再難掀起半分漣漪。

凌霄殿後偏殿,常年雲霧繚繞,靈溪繞階,異花靜綻,不染半分塵囂。此處是夕顏處理封印事務之地,平日裡除了夕霧,無仙敢擅自踏入。案上攤著一卷泛黃的封印圖譜,圖中幽冥地界一片濃黑如墨,魔氣翻湧。夕顏指尖輕輕落在那片漆黑之上,指腹微涼,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那不是足以傾覆三界的浩劫,只是一件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瑣事。夕霧端著一盞凝神清心的仙茗,玉杯之上凝著淡淡的靈光,茶湯清冽,香氣悠遠。他輕手輕腳將玉杯放在案頭,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眼前之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聲音溫和,卻壓著關心與擔憂:“上神剛歸不久,神魂尚未完全穩固,連日操勞封印之事,神力耗損過巨。不如暫且歇息幾日,養精蓄銳。封印邊界巡視之事,小仙可帶人前往”

從前,他從不會這般拘謹。會笑著同她並肩而坐,會把最甜的靈果推到她面前,會自然而然喚她 “小顏”。可如今,那些稱呼、那些親近、那些不加掩飾的在意,都隨著舊夕顏的逝去,一同被埋葬在了歲月深處。夕顏頭也未抬,目光依舊落在圖譜之上,薄唇輕啟,只吐出兩個字:“不必。”聲音清冷,淡得像九重天最冷的霜雪,砸在殿內,竟讓空氣都微微一滯。

夕霧垂在身側的手猛地一頓,指節微微泛白,心頭掠過一絲細密的澀然,如同被細針輕輕一紮,不劇烈,卻綿長不絕。他靜靜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那個孤挺的背影,忽然清晰地意識到 —— 眼前之人,真的再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夕顏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溫度,抽走了所有情緒,抽走了所有屬於凡塵俗世的牽掛與柔軟。“上神,” 夕霧壓下喉間的哽意,再次低聲勸道,“您神魂本就有舊傷,如今又要強行壓制幽都魔氣,若是過度耗損神力,只怕……”他話未說完,便被夕顏淡淡打斷。她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那雙眸子清澈如寒潭,深不見底,沒有波瀾,沒有暖意,只有一片沈寂的漠然。“無妨。”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如何,“我死不了。”死不了。三個字,輕得如同羽毛,卻重重砸在夕霧心上。他猛地心口一緊,喉間瞬間發澀,所有勸阻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他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連神力都掩蓋不住的疲憊,看著她明明魂體虛弱卻依舊強撐著的挺拔,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比誰都清楚,她不是死不了,她只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夕顏不再看他,重新低下頭,指尖在圖譜上緩緩移動,細細標註著幽冥邊界每一處陣基薄弱之地。每一筆,都沈穩而堅定,不帶半分遲疑。夕霧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立在一旁,如同最忠誠的影衛。

自迴歸天庭,夕顏便以朝顏的身份,頻繁往來於九重天與幽冥封印之間。別人只當她是,恪盡職守,勤勉過人,唯有夕霧知道,她是在逼自己。逼自己一刻不停,逼自己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自己,逼自己用無盡的忙碌,去掩埋心底那份疼痛與孤寂。而夕霧,始終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她加固陣基,他便提前備好天材地寶,將最精純的靈石一一擺放到位;她巡查邊界,他便提前清路,除去暗中潛藏的陰邪,為她擋去所有不必要的麻煩;她壓制魔氣,他便守在外圍,閉目凝神,為她護法,杜絕一切仙妖打擾。她不言,他不語。她往前,他便緊隨。她沉默,他便安靜。他為她擋去天界眾仙不必要的寒暄與試探,為她推掉所有無關緊要的宴席與朝會,為她守住所有她不願面對的喧囂與議論。他把一切瑣碎繁雜之事盡數攬在自己身上,只讓她專心面對封印,專心做她要做的事。

偶有閒暇,夕顏會獨自一人前往北海。那片浩瀚無垠的海域,是她曾經蜷縮痛哭、痛不欲生之地,可也是她心懷希望之地,雖對朝顏有抱怨,但那畢竟是她唯一的親人,一次次熬過遍體的傷痛,只為當年的“拉勾勾”,只為能再回到哥身體側。可她現在失去了哥哥,那個諾言再也無法實現,北海之上,常年寒風凜冽,白霧茫茫,冷意蝕骨,像極了她此刻死寂的心。她就那樣靜靜站在北海之畔,紅衣被寒風捲起,獵獵作響。夕霧從不靠近。他只遠遠立在雲端,隱在雲霧之後,靜靜望著那道孤寂的背影。他不敢上前,不敢打擾,不敢打破她片刻的沉默。他知道,有些痛,只能自己扛;有些傷,只能自己舔舐。他能做的,只有守在她看得見、卻又不會驚擾她的地方,安安靜靜,陪著她。風吹過雲海,也吹過他的心尖,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夕顏體內的妖性,並未隨徹底淨化。一旦鬆懈,便會反噬其身,甚至影響她對封印的掌控。唯有北海聖水,能壓制並淨化這股邪力。而華清池,便是她存放北海聖水之地。池水是她親自從北海深處汲取,耗費巨大神力封存其中。此水至清至純,對妖邪之力有著極強的剋制作用,可淨化之時,反噬也極為恐怖。魔氣越重,淨化越烈,痛楚便越深。這份痛,三界之中,無人知曉。眾仙只知,華清池是朝顏上神修煉閉關之地,仙氣繚繞,靈韻十足,卻不知那澄澈池水之下,藏著怎樣撕心裂肺的折磨。

每月黃昏,夕陽染紅天際,雲霞鋪滿西天。夕顏便會在夕霧的護送下,來到華清池。他為她佈下隔絕結界,擋住所有仙神的視線,守住池邊,確保無人打擾,更不會讓任何人發現她身上的秘密。每一次,他都只站在結界之外,守著那一方池水,守著池中的她。

這一日,黃昏如期而至。西天雲霞絢爛,流光溢彩,倒映在華清池面上,水天一色,美得驚心動魄。池水晶瑩剔透,澄澈如鏡,連水底的靈玉碎石都清晰可見,看上去溫柔無害,實則暗藏刺骨兇險。夕顏一身紅衣垂落,身姿孤挺,立在池邊。她微微抬眼,望了一眼西天落日,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即將面對的不是煉獄般的痛楚,只是一次尋常的沐浴修煉。赤足,輕輕踏在微涼的玉石地面上。她緩緩彎腰,伸手輕輕觸碰池水。指尖剛一沾水,一股刺骨的劇痛便順著指尖瞬間竄入經脈,如同萬千冰針驟然刺入骨髓,直衝頭頂。夕顏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卻沒有半分退縮。她深吸一口氣,一步步,緩緩踏入池中。池水微涼,剛淹沒腳踝,那股劇痛便驟然爆發,比剛才觸碰時猛烈百倍。不是冰冷,不是灼熱,而是一種深入骨髓、撕裂神魂的痛。像是有無數根冰稜,順著經脈瘋狂亂竄,刺穿血肉,刮過骨骼,所過之處,寸寸俱裂。夕顏身形猛地一顫,牙關瞬間緊咬,唇瓣被死死抿成一條直線,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強忍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一步一步,向著池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凌遲自己的神魂。池水漸漸漫過小腿、漫過腰腹,痛楚也隨之成倍暴漲。潛藏在體內的妖性與神力在池水中瘋狂衝撞,邪玉餘毒被聖水強行逼出,在經脈之中橫衝直撞,肆意撕裂。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毒蟲,鑽入皮肉,啃噬骨骼,吞噬神魂。神力與妖力在體內廝殺,聖水與魔氣在血脈中抗衡,雙重摺磨,讓她眼前陣陣發黑,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點點揉捏、撕裂、碾碎。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墜入清澈的池水中。鮮紅的血珠一觸池水,瞬間暈開一片刺目的濃黑。那是被她體內魔氣與邪毒汙染的跡象,觸目驚心。終於,她走到池心。池水徹底淹沒全身,只餘下一頭烏黑長髮,在水中緩緩飄蕩。那一刻,極致的痛楚轟然爆發,席捲全身。像是整個人被投入熊熊熔爐,寸寸焚燒;又像是被萬千利刃凌遲,絲絲割裂。從前在北海淨化,尚有北海極寒之氣護住心脈,抵擋一部分痛楚。可此刻,在華清池內,沒有極寒庇護,聖水直接作用於神魂與經脈,那痛楚,比在北海時劇烈數倍。骨骼彷彿在寸寸斷裂,神魂彷彿在片片碎裂。痛到極致,反而連聲音都發不出。夕顏緊閉雙眼,周身神力瘋狂波動,池水劇烈翻湧,一圈圈黑色霧氣從她體內被強行剝離,在水中盤旋、掙扎,最終被聖水淨化殆盡。池邊,夕霧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青筋凸起。他看不見池水中的情形,卻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劇烈到極致的神力與魔氣衝撞,能感受到池心之人正在承受何等非人的折磨。他的心,比她更痛。痛得無法呼吸,痛得渾身顫抖,痛得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將她狠狠抱出來,替她受這所有苦楚。可他不能。他一旦闖入,便會打亂淨化秩序,不僅救不了她,反而會讓她前功盡棄,甚至被魔氣反噬,萬劫不覆。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忍著,忍著心疼,忍著擔憂,忍著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夕陽沈入西山,黃昏變成深夜,星光灑滿夜空。池水依舊翻湧,黑色霧氣源源不斷從池心散開,又被淨化成虛無。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深夜迎來晨光,第一縷晨曦穿透雲層,落在華清池上。池水中最後一縷黑氣被徹底剝離,消散無形。瘋狂翻湧的池水漸漸平息,重新恢覆澄澈,霞光倒映,清澈見底,再無一絲雜質。夕顏緩緩睜開眼。眸中佈滿血絲,疲憊到了極點,眼底深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渾身溼透,紅衣緊緊貼在身軀上,勾勒出微微顫抖的輪廓,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碰就會碎裂。她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指尖艱難地抓住池邊玉石,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從池水中踏出。冰冷的晨風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微微一顫。夕霧幾乎是瞬間便衝了上去。他想伸手攙扶,想將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身上,想為她擋住所有寒風。可指尖伸到一半,卻又猛地僵在原地,不敢觸碰,不敢靠近,只能僵在那裡,聲音壓抑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上神……”夕顏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平靜,只是多了幾分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這樣的痛,這樣的煉獄,她每月都要經歷一次。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沒有盡頭。她聲音沙啞乾澀,如同被砂紙磨過,卻依舊沈穩得沒有半分波瀾:“無礙。”簡簡單單兩個字,輕得像風,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緩緩割在夕霧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堵在喉間。夕顏沒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沒有等他,轉身便徑直離去。溼透的紅衣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單薄而孤寂,卻又挺拔得如同崖邊青松,寧折不彎。那道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晨霧之中。夕霧僵在原地,久久未動。風拂過華清池,也拂過他眼底壓抑的溼意。

夕顏回到自己的殿內,換下溼衣,靜坐調息。神力緩緩流轉,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的空寂。殿內空曠寂靜,靈氣繚繞,卻冷得像一座無人居住的神墓。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些僅有的溫柔歲月,心口,又是一陣細密而尖銳的痛。尋常一月一次的淨化,太慢了,她等不起,也不想等。夕顏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要縮短淨化的間隔,增加淨化的頻率。哪怕痛楚加倍,哪怕神魂受損,她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洗淨所有魔性,徹底掌控自身力量,這樣才能抵抗下一次的封印衝擊。

夕顏回到芳華殿後,華年也來看過她幾次,他一身青衣,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沈穩與內斂,似乎比北海沈穩了不少。然而他每次只是站在殿外,沉默片刻後便離開,並未同夕顏多言。

夕顏再次前往華清池的頻次明顯提高了,距離上一次淨化,不過短短數日,她便再次前往。夕霧看著她,眼底滿是擔憂,卻也未曾多問,只是依言佈下結界,默默守在池邊。

這一次,池水翻湧得比以往更加劇烈,神力與魔氣的衝撞更加狂暴。痛楚加倍,折磨加倍。池心之人承受的,是常人無法想象的煉獄之苦。夕霧站在池邊,渾身顫抖,拳頭攥得幾乎要滲出血來。他知道,她是在縮短淨化間隔,強行加速淨化魔性。她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更快的解脫。

晨光再次灑滿華清池。夕顏從池中踏出,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面色白得如同宣紙,眼底血絲密佈,連抬手的力氣都幾乎沒有。夕霧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為何要如此待自己……”夕顏扶著池邊,微微喘息,片刻後,才緩緩直起身。她看了夕霧一眼,眸中依舊沒有半分情愛,只有一片平靜的信任與淡然。“夕霧,謝謝你” 她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話音落下,她轉身離去。紅衣孤寂,背影挺拔,一步一步,走入無邊的寂靜與寒風之中。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