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河畔
虛荒之境地處大荒山深處,乃是天地間月出之地,卻因終年被瘴氣與陰雲籠罩,不見天日,故而氣候陰寒刺骨,宛若九幽寒獄。傳聞此處乃是六界眾生的歸墟之所,無處可去的仙、魔、妖、鬼、人、靈,皆會在此匯聚,本應是熙攘繁雜之地,可白榆自踏入此地,卻發現了兩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小西洲,這虛荒之境的天,怎一直是這殘月掛樹梢?” 白榆駐足於無垠草原之上,抬眼望向昏昧的天穹,只見一彎殘月孤零零地懸於枯樹梢頭,清輝慘淡,亙古不變。她自出生起,便知月有陰晴圓缺,此乃天道常態,可這虛荒之境的月亮,卻似被定格在了殘月之相,從未有過絲毫變化,實在詭異。
西洲聞言,綠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追憶,隨即又黯淡下來,帶著幾分惋惜與無奈,緩緩開口:“在約莫十萬年前,虛荒之境的月亮也是有著變化的,那時的月光可比現在皎潔得多,清輝遍灑,能照亮整片荒原。且每到滿月之夜,泗水河畔便會雲集各類妖魔鬼怪,形成熱鬧非凡的鬼市。屆時,各方奇珍異寶、天材地寶皆可在此交易,只要用靈力交換,便能買到諸多外界難尋的寶貝……”從西洲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裡,白榆能清晰地看出,原先的虛荒之境,並非如今這般死寂荒蕪,也曾有過繁華盛景。可說著說著,小傢伙的眼神便徹底暗淡下去,小臉上滿是失落:“突然有一天,天邊出現了一輪殘月,自打那日起,月亮便再也沒有過任何變化,始終是這副模樣。因沒有滿月的出現,鬼市失去了依託,也就逐漸散去,再也無人敢來此地了。”“那原先生活在這裡的妖怪呢?” 白榆眉頭微蹙,這也是她費解的第二件事。傳說中虛荒之境彙集六界眾生,妖魔鬼怪數不勝數,可她一路走來,除了西洲,幾乎未曾見到過其他像樣的妖物,此地荒涼得與傳說判若兩地。“那些妖怪,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 西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這裡多了一隻恐怖的大妖。他長得十分猙獰,周身的毛髮硬得像鋼針,根根倒豎,雙眼血紅如煉獄鬼火,嘴從來沒有閉上過,鋒利的獠牙上掛著的全是妖怪的殘骸,腥臭撲鼻。他走過的地方,全是血淋淋的腳印,寸草不生。”西洲越說越怕,恰逢一陣陰寒的冷風吹過,草木瑟瑟作響,他竟真的緊張地四處張望起來,小腦袋轉來轉去,生怕那隻傳說中的大妖突然出現在眼前。“關鍵是他行蹤不定,神出鬼沒,一個不小心碰上了,小命就沒了。星星,我們也得小心點啊!”看著西洲一臉嚴肅、煞有介事的模樣,白榆忍不住輕笑一聲,問道:“你見過?那是什麼妖啊?”“啊,那個,那個……” 西洲頓時漲得滿臉通紅,說話都變得結巴了起來。他哪裡會見過什麼大妖,不過是從一些殘存的妖靈口中聽來的傳聞罷了。可若是實話實說,定會被白榆小瞧,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白榆,小胸脯一挺,故作堅定地說道:“星星,如果,如果真碰上了,你記得趕快跑啊,我,我會幫你拖延時間的!”
雖然白榆並不確定那傳說中的大妖是否真的存在,但西洲這番話,還是讓她心中一暖,生出幾分感動。她剛伸出手,想撫摸西洲的腦袋以示安慰,神情卻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周身的靈力悄然運轉 —— 該不會,西洲說得是真的吧!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妖力,正朝著這邊飛速逼近,那股妖力暴戾而陰冷,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絕非尋常妖物所能擁有。
“星星,怎麼了?” 西洲見她臉色突變,疑惑地問道。“噓,別出聲!” 白榆神色凝重,不等西洲反應,便一把將他按倒在地。草原上的野草長得濃密高挺,藉著夜色與殘月的掩護,很好地將兩人的身影隱藏於其間,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望向妖氣傳來的方向。好強大的妖氣!不對,這妖氣之中,竟還夾雜著一絲魔氣!待那道身影再靠近幾分,白榆更是心頭巨震 —— 她竟在那股暴戾的氣息中,感受到了極其稀薄的仙氣!集仙、魔、妖三氣於一身,渾然天成,毫無衝突,這是她從未遇到過的存在。看來,來者決計不是一般的妖孽,其身份與實力,定然深不可測。荒野裡響起一片輕微的簌簌聲,草木倒伏,一黑一藍兩道身影赫然出現在視野之中。兩人立於原地,片刻靜默,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聽到了!”一道冷若寒冰的語調驟然響起,似問,更似答,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到啥了?白榆的心不覺一緊,手更加用力地死死封住西洲的唇,生怕他發出半點聲響。她屏氣凝神,仔細聆聽,可除了風聲與自己的心跳聲,根本什麼都沒聽到。好在,這話並非針對她們而問。“主人,阿璃,沒,什麼都沒聽見……” 一道女子的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緊張與恐懼,以至於雙唇都在顫抖,語氣卑微到了極致。“噢,沒聽到?” 男子的聲音低沈而魅惑,帶著一絲戲謔,“那為你再彈一曲,可好?”隨著男子的轉身,一張嫵媚精緻到極致的臉龐,落入白榆的眼簾。雙眸似笑非笑,眼波流轉間,盡是勾魂奪魄的魅惑,指尖輕佻起女子的下頜,妖孽般俊美的面孔緩緩逼近,周身的氣息忽而暴戾,忽而溫柔,變幻莫測。除了風聲,白榆根本聽不清兩人之間的對話,只得暗自揣測起來。孤男寡女,夜黑風高,身處這荒無人煙的虛荒之境,這,這難道是…… 是要行那苟且之事的節奏!白榆不覺一驚,連忙在心中默唸: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她急忙伸出另一隻手,矇住了西洲的眼睛,自己雖說也合上了雙眼,卻還是忍不住好奇心,瞇著眼睛偷偷瞅上一瞅。這一看,卻把她嚇出一身冷汗!只見方才那名藍衣女子,此刻已然倒在男子的手中,身軀軟軟地垂落,氣息全無,顯然已經斃命。男子眼中的猩紅漸漸退去,原本幽藍如深海的眸子顯現出來,其中似暗含著不明的情愫,覆雜難辨,目光不經意地向著白榆這邊撇來,彷彿穿透了重重野草,直接鎖定了她的位置。難道被發現了?白榆只覺得此刻心都漏了半拍,渾身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星兒。”男子淡然一笑,淺淺的呼喚,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其中既有刻骨的思念,亦有蠱惑人心的魔力,輕飄飄地傳入白榆耳中。月光之下,只見他一襲黑色錦袍,衣袂翩躚,黯然孤立於荒原之上,銀白色的髮絲肆意散落於背,在慘淡的殘月清輝下,顯得格外扎眼。莫名的,聽到那聲呼喚,白榆的心微微一顫,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情緒,悄然湧上心頭。“星星,星星!” 西洲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掙脫開白榆的束縛,小聲呼喚著,卻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何處,彷彿丟了魂一般。“啊!” 被西洲這一喊,白榆才算是找回了意識,猛地回過神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這是怎麼了?為何剛才的那聲呼喚,會讓自己心中暗生波瀾?回想起剛才男子的身影與面容,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熟絡,彷彿在哪裡見過一般。“星星,你怎麼了?” 西洲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額,沒事兒,我們繼續找人吧!” 白榆使勁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那詭異的情緒甩出腦海,唇角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故作鎮定地說道。“星星,真沒事嗎?” 西洲還是有所擔憂,小臉上滿是疑惑。“沒事,我能有何事呢,小西洲。” 白榆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話音剛落,臉頰便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才知道又被這小傢伙偷襲,偷親了一口。“星星,你等著,此仇不報非君子!” 西洲小臉一紅,飛快地朝著那抹消失的身影追了上去,想要 “報覆” 回來。
沒有了日月交替,時間的流逝便失去了參照,白榆只得藉助最為原始的計時方式,看著手中的沙漏,細沙緩緩流淌,她明白,又是一日過去。自進入這片草原,已足足三日,除了偶爾見到少量還未修煉成型的飛禽走獸,幾乎未曾見到過任何活物。望著眼前看不見盡頭的草原,蒼茫一片,荒無人煙,白榆也不禁有些迷茫,不知道如何才能尋找到爺爺口中提過的那人。正在她低頭思索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似有一道白光閃過,輕盈靈動,在昏昧的天地間格外顯眼。她心中一動,拍了拍身旁熟睡的西洲,還沒等小傢伙完全清醒過來,白榆便已起身,追尋著那道白光而去。白光在前方飄忽不定,速度不快不慢,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距離,直至它消失在河水的盡頭。白榆駐足河畔,抬眼望去,只見眼前的河水呈現一片濃墨般的色澤,靜止不動,宛若一面巨大的墨鏡,蜿蜒著不知延伸到何方,望不到盡頭。若非暗淡的月光灑落其間,泛起點點斑駁的銀光,恐怕她一個不慎,便會失足跌落這詭異的河水之中。看著不遠處,西洲那小小的身影正朝著自己飛快奔來,白榆正欲轉身過去,身後卻仿若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拖住,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她來不及反應,便徑直跌入了河水之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將她包裹,意識漸漸模糊,最終陷入一片黑暗。在西洲眼中看來,白榆一直背對著自己,站在河畔,望著河對岸,彷彿在思索著什麼。“星星,看我不捉住你!” 西洲心想著,這可是個偷襲的好機會,當即一股腦兒便衝了上前,準備從背後抱住白榆,給她一個 “驚喜”。可千算萬算,他卻沒算到,眼前的白榆,僅僅是一個幻影!他撲了個空,整個重心不穩,向前踉蹌而去,更可怕的是,這靜止的河水彷彿瞬間活了過來,化作一隻許久未食的怪物,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往河裡瘋狂拽去。眼看就要跌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西洲嚇得閉上了眼睛,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道從他腰間傳來,穩穩地將其託回了岸邊。
“西風烈哥哥,你怎麼在這裡?” 西洲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之人,綠色的眸子裡滿是疑惑與後怕。來人正是西風烈,他一襲素衣,立於河畔,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高深莫測:“如果不是我在這裡,恐怕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平靜無波的泗水河上,緩緩問道:“你可知這是什麼河?”
西洲思索片刻,腦海中閃過一段模糊的記憶,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 方才的幻影,難道是這河水製造的誘餌?他試探著問道:“泗水河?”自從十萬年前鬼市消失,他便再也未曾踏出迷霧森林,自是對這條河陌生了不少,但關於泗水河的傳說,他卻記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敢肯定。傳言道,泗水河平素為靜止狀態,看似平靜無波,可一旦有物體想透過,它便會瞬間變得可怕至極,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從河面而過,河水便會逆流而上,不知將物體帶往何方,杳無音信;如若從上空而過,除非法力極為強大,足以擺脫河水的束縛,否則行至河中央,便會被河中強勁的漩渦拽下,沈入水底,最終結果都是音信全無,屍骨無存。
西風烈點了點頭,以示肯定,眼中帶著一絲讚許。“星星,星星呢?” 西洲這才反應過來,他明明就是跟著星星過來的,可為何到此,星星卻不見了身影?想起方才自己所見的幻影,他心中頓時又焦急又擔憂 —— 是否星星也看到了其他幻象,從而不小心跌落了下去?像是洞察到西洲的心事,西風烈目光落在平靜的河面,眼睛微瞇,寵溺地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溫和地說道:“我們在此處等等,她不會有事的。”“西風烈哥哥,你沒有騙我嗎?” 西洲眨了眨那雙澄澈的綠色眼眸,巴望著西風烈,內心百感交集,既期盼又害怕。“我可曾騙過你嗎?” 西風烈反問道,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西洲沈思片刻,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前的西風烈哥哥,確實從來都沒有騙過自己。就像他說,招魂樹可以助他修煉,後來他真的修成了人形;他說,後期定會有所突破,後來他就遇到了星星;他說,星星會來接自己,結果她真的出現在了眼前。所以,他信西風烈,就像信星星一樣。更何況,是西風烈的幫助,在這虛荒之境,才有了他一處安身立命之所,這份恩情,他從未忘記。
許是看見西洲緊鎖的眉頭,並未有絲毫鬆散,西風烈又補充道:“泗水,從來只有兩種人能平安渡過。第一種,擁有強大的法力,足以擺脫泗水的束縛,來去自如;而第二種,就是無魂無魄的人,雖會被吸入水底,但便如同普通人落水一般,不會被河水吞噬。”“那,星星為什麼還不上來?她該不會是溺水了吧!” 一想到這種可能,西洲眼中似乎又開始閃著焦急的淚光,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可曾聽過一個傳聞?” 西風烈的目光深邃,彷彿穿透了平靜的河面,看到了水底的景象,他頓了頓,緩緩說道:“泗水底下,有著另一個世界。”西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茫然,他從未聽過這般離奇的傳聞。西風烈也不再繼續解釋,只是溫和地安慰道:“我陪你在此處等候,她一定會回來的。”有了西風烈的陪伴,小傢伙這才稍稍定下了心來,坐在河畔,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平靜的河面,心中默默祈禱著星星平安歸來。殘月依舊懸於天際,清輝慘淡,泗水河波瀾不驚,誰也不知道,水底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而被吸入水中的白榆,又將經歷怎樣的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