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故人
“好難受……”一陣尖銳的耳鳴如潮水般襲來,緊接著是窒息般的冰冷與壓迫感,穿透白榆的四肢百骸。仿如有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攥著她的腳踝,將她瘋狂拖入漆黑的河底。意識在冰冷的河水中飛速消散,她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難道就這樣結束了?我就這樣死在這詭異的泗水河底?也太慘了吧!“星丫頭,醒醒……”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沈淪之際,一道蒼老卻帶著欣喜的聲音,忽然穿透重重水聲,清晰地傳入白榆的耳畔。是誰?誰在叫我?意識漸漸清醒,身體卻依舊沈重如鉛,彷彿還在沈睡中無法動彈。“婆婆,讓我來吧。”另一道男子的聲音響起,如同清晨荷葉上滾落的清涼露珠,溫潤、清朗,一字一句,都滴落在白榆的心頭。她不禁暗自揣測,究竟要長成怎樣的模樣,才能擁有這般溫潤如玉、沁人心脾的聲音。
她聽見了輪椅滑動的 “軲轆” 聲,由遠及近,越來越近。隨後,那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傷:“睜眼看看。”話音落下,白榆只覺眉心一涼,似有一滴溫潤的液體滴入,一股暖流瞬間蔓延至全身。她的雙眼就像是被施了法術般,毫不費勁地睜了開來。映入眼簾的男子,果然與她所猜測的大相徑庭 —— 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白榆心中暗自對比,恐怕除了那日在草原上所見的神秘黑衣男子,就屬這張臉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了。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色淺淡,肌膚白皙,一身青灰色衣袍,更襯得他氣質出塵,溫潤如玉。可她還來不及細細打量,男子便神情覆雜地緩緩背過了身去,只留下一個清瘦而落寞的背影。“你的身體被泗水浸泡太久,想要恢覆知覺,恐怕還需半日。”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你這小子!” 一旁的老婆婆見白榆醒來,連忙上前,語氣帶著嗔怪,卻難掩欣喜,“你不是一早就給星丫頭煲好了湯?”
說完,老婆婆轉過身,目光落在白榆身上,瞬間笑開了花:“星丫頭,你可算是來看婆婆我啦!”
白榆的目光還未來得及收回,一位約莫七旬、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婆婆,就直接撲了上來,緊緊抱住了她。老婆婆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溫暖而慈祥。“這位老人家……” 白榆尷尬極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要知道,眼前的人她可從來都沒有見過啊!“老人家?”原本正要離開房間的柳??,聽到這三個字,雙目瞬間變得暗沈下來,周身的氣壓也低了幾分。顯然,老婆婆也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與白榆分開了少許,目光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將白榆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星丫頭,我是花婆婆啊!你不記得婆婆了嗎?”“花…… 婆婆?” 白榆試探著重複。“對啊,是婆婆啊!” 花婆婆一拍大腿,語氣更加肯定,“你以前可是常常揹著那隻狐狸來婆婆這裡玩的,你都不記得了嗎?”“狐狸?什麼狐狸?” 白榆心中一驚,脫口而出。雖說她平生也遇到過一些狐狸,但直覺告訴她,眼前人口中的狐狸,定不是那些尋常的狐妖。來不及細想,花婆婆又緊接著問道:“丫頭,你莫不是連你師傅也不記得了?”師傅?什麼師傅?白榆徹底懵了。自從她記事起,便在東海的一個小湖泊長大,可從來沒有過什麼師傅。難道…… 她口中的 “星丫頭”,和西洲口中的 “星星”,是同一個人?
“老人家,我……”“是花婆婆!” 見她又叫自己老人家,花婆婆立即不滿地打斷糾正道,腮幫子微微鼓起,像個孩子。“那個,花…… 花婆婆,” 白榆深吸一口氣,試圖解釋清楚,“你可能認錯人了,我想,我不是你要找的星丫頭。”“不是?怎麼可能不是!” 花婆婆急了,伸手在白榆臉上捏了捏,又在她肩上拍了拍,“丫頭,婆婆年紀雖然是大了點,可也不至於老眼昏花啊!這小眼睛、小鼻子、小身段,明明就是星丫頭!” 說著,還不忘在白榆的臀部輕輕一拍,賊笑得跟朵盛開的菊花似的。白榆欲哭無淚。這虛荒之境的 “妖怪” 都是這樣的嗎?認錯了人都還不知道,關鍵是自己解釋了都還不信!這,這,該叫她如何是好啊!“不過,丫頭,你這次怎麼都不走平常來的路啊!” 花婆婆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後怕,“這泗水河可是兇猛得狠啊!你居然從這裡強行穿過結界進來了,若不是臭小子把你帶回來了,估計你怕是醒不過來了!”
平常來的路?難道剛才那條河還不是正門?結界?又是怎麼一回事?白榆心中充滿了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這裡是?”“這裡是百花谷啊!” 花婆婆理所當然地回答,隨即又皺起眉頭,“星丫頭,怎麼從剛才起就盡說些胡話啊!”百花谷?白榆瞳孔微縮。她曾在爺爺書房的禁書上看到過這個名字,那是傳說中三界之外的秘境,記載寥寥無幾,據說根本就不在三界之中,怎麼就出現在了虛荒之境呢?況且關於百花谷的記載可謂是零星一點,也許根本就沒什麼人到過這裡。難道說眼前人在跟自己開玩笑?雖說男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婆婆也看似和藹可親,可這不代表她對於他們的話就深信不疑啊!“您說這裡是百花谷?這裡不該是虛荒之境嗎?” 白榆追問。“虛荒之境!” 花婆婆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丫頭你怎麼提起那個陰沈的地方啊!這裡是百花谷,和虛荒之境可不一樣!”不是…… 難道是?白榆不由地想起了方才花婆婆口中的泗水河,難道是泗水將自己傳送到了三界之外的這裡?“婆婆,想來是受到泗水的衝擊,她暫時忘記了一些事情,話也語無倫次了。不若今日讓她好好休息,明日再行敘舊吧。” 柳??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僵局。白榆循聲望去,卻只見一抹青灰色的背影,正靜靜立在窗邊。“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花婆婆一拍腦門,恍然大悟,“想來這泗水將你的思維擾亂了,孩子別怕,有婆婆在,你就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白榆好想大喊:自己從來都沒像此刻這般清醒過啊!她沒去過百花谷,也不認識那一老一少,就是睡上十晚,她也不可能變成他們口中的星丫頭啊!然而,花婆婆卻用一句 “思維混亂” 就將她所有的解釋全數抹去,真是讓她欲哭無淚。在花婆婆的強烈要求下,加上身體確實被泗水所傷,虛弱無力,白榆不得已在此處稍作調養。
不知不覺中,抵達百花谷已三日有餘。若換做平日,叫她在此處住上個十天半月倒也不成問題。畢竟幾日相處下來,花婆婆著實和藹可親,待她亦是極好,端茶送水,煲湯做飯,無微不至。且百花穀風景著實迷人,倚靠窗邊,閒看漫山遍野的鮮花競相開放,奼紫嫣紅,蝶飛蜂舞,實屬美不勝收,宛如世外桃源。
不過,當前任務在身,縱是美景當前,她也不得不收起玩性,盼著早日完成任務回去。她知道,在自己未痊癒前,花婆婆定不會讓自己離開。百花谷不似虛荒之境不分日夜,而是有著分明的晨昏。於是,白榆打算趁著夜色,偷偷離開。
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潔,似一層薄紗,將整個百花谷籠罩在一片溫柔的銀輝之中。萬籟此都寂,惟聞豎笛音。清越悠揚的笛聲,在寂靜的夜裡緩緩流淌,曲終音不散,縈繞在百花之間,帶著淡淡的憂傷與思念。幽幽花香,混合著這動人的音曲,在黑夜中,愈發濃郁,沁人心脾。“既然來了,便出來坐坐吧!”掛念著任務,白榆本想溜之大吉,卻不料誤打誤撞遇到了只有過一面之緣的柳??。她只好尋得一處花叢躲了起來,想著等他吹完了曲子也就離開了。不想,那人卻早已察覺了自己的到來。白榆心中一嘆,知道躲不過去了。她微微整理了一下面部尷尬的神情,緩緩地走了出來,由衷地讚道:“吹得真好。”這句讚美倒是出於真心。這笛聲竟讓她憶起了那日在草原上,聽到那神秘黑衣男子呼喚 “星兒” 時,腦海中閃過的模糊夢境片段。而此曲與那日夢中所聞,幾乎可以媲美。說來甚是奇怪,原本早已遺忘的夢境,卻和此曲交相輝映,那修長素淨的手指撥弄琴絃的畫面,不斷從白榆腦海中閃過,清晰而深刻。
“你可知此曲名何?” 兩人背對而處,白榆看不見男人的表情,卻不知為何,從那語氣中讀出了淡淡的期許。我該知道嗎?白榆猶豫不決,她實在不知如何作答。“星河。”柳??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失落,輪椅的軲轆聲再次響起,男子的背影漸漸地與白榆拉開了距離。“星河?” 白榆喃喃重複,心中瞭然。這該不會是專門為花婆婆口中的 “星丫頭” 所寫的吧!“那個,對不起!” 白榆心中有些不安,連忙開口,“我確實不是你們口中的星丫頭,所以,你也不要傷心,我想真的星丫頭一定會記得的。”感覺到了他的失落,不免讓白榆有了一絲愧疚,是同情,亦或是其它?想來那位星丫頭在他心中的分量一定不輕。“也許我更願意她忘了。”柳??忽然停了下來,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無盡的覆雜與傷痛。
白榆楞住了。難道是自己無意中搓到了他的傷疤,讓他更加失落了?“我,那個……” 她有些不知所措了,安慰人,從來都不是她的強項。“柳??。”“啊?” 白榆沒反應過來。“星河可同從前般喚我????。”原來他是在介紹自己。柳??,這名字同他周身散發的氣質以及這滿谷春色倒是匹配。但畢竟不熟悉,讓她一時間如此親暱稱呼,實屬彆扭。“柳公子,多謝這幾日的盛情款待。” 白榆拱手,語氣誠懇。柳??緩緩轉過身,望著白榆,眼神中透著淡淡的失落與憂傷,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覆雜情緒:“方才見面,便欲離開嗎?”“叨擾數日,他日必定登門拜謝,還望公子引路。” 白榆直言。這百花谷錯綜覆雜,超出了她的想象,方才若非迷了路,想來也不會遇見柳??。“十萬年了……” 柳??並未理會白榆的請求,而是自顧自地喃喃低語,輪椅的碾壓在泥土上,聲音似乎喑啞了不少,透著一股歲月的滄桑。白榆望著柳??的背影,心中的好奇越來越盛。星星,星丫頭,星河…… 究竟是誰?能讓這兩個人如此念念不忘,等待了十萬年之久。“能給我講講星河嗎?” 白榆輕聲問道。是的,她想知道這個人。也許,如果有某一天遇上了,她至少能夠告訴她,有許多人在等著她,也算作是對他救命之恩的報答了。“今後我會慢慢地告訴你的。” 柳??的聲音傳來。今後?她可從沒想過要在這裡待上一輩子啊!“這位柳公子,我想今後我們見面的機會甚微,何不現在?” 好不容易提起興趣,就這般被扼殺在搖籃,難免有些心癢毛躁。“是嗎?” 柳??輕笑一聲,帶著一絲落寞,“可我現在乏了。”寂寥的黑夜中,輪椅的聲音再度響起,漸行漸遠。“忘了提醒你,” 柳??的聲音隨風飄來,“百花谷夜晚,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離開!”感情這人就沒想過給自己引路!不聊就不聊,她還不想聽呢!白榆微微有些生氣。既然那人都說了,想來今夜是無論如何也離不開這百花谷了,她只好不甘地原路返回了房間。未曾離開幾步,她便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柳??的背影停在了月光下。“星河,終於又見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