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笛藏春
柳??指尖輕撚，緩緩自懷中取出那支溫潤剔透的玉笛。玉質瑩白如羊脂，觸手生涼，經年摩挲打磨，早已染上一層淡淡的柔光，笛身之上鐫刻著細密的纏枝花紋，皆是百花谷獨有的奇花紋樣，精緻婉轉，藏著滿谷的春日溫柔。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一寸寸滑過冰涼順滑的玉體，肌理相觸的剎那，無數塵封在歲月深處的過往，如同被春風吹開的繁花，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他垂著眼眸，長長的睫羽如蝶翼般輕顫，掩去眸底翻湧的暖意與繾綣，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牽起一抹淺淡卻極致溫柔，又藏著滿心滿足的笑意。這抹笑意，無關風月驚豔，不涉俗世浮華，只獨獨繫著一個刻入骨血，惦念了歲歲年年的名字 —— 星河。
柳??自記事起，便從未踏出過百花谷半步。他的年歲悠長，生來便被囚禁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秘境之中。撫育他長大的，是谷中慈祥和藹的花婆婆。花婆婆亦是花靈所化，通曉百花心語，守著這一方山谷安寧，將所有的溫柔與疼愛，盡數傾注在他身上。百花谷是天地間獨闢的一方淨土，隱於層巒疊嶂的雲霧深處，四周設下層層上古結界，外人縱然踏遍千山萬水，也尋不到半分入口蹤跡。谷中無凡俗喧囂，無朝堂紛爭，無人心算計，目之所及，皆是四時不敗的繁花。春有海棠鋪霞，夏有荷風送香，秋有菊影疏朗，冬有寒梅傲雪，一年四季，繁花次第盛放，從不缺春意，從不減芳華。
谷中往來侍奉的僕從，也從未有過尋常凡人，盡數是吸收天地靈氣，歷經千年修行化形的百花精魂。牡丹溫婉端莊，芍藥柔情細膩，蘭草清雅淡然，薔薇活潑靈動，一個個心性純粹，不染半分俗世濁氣。他們朝夕相伴，晨昏相依，日日打理谷中花海，烹茶煮露，培育奇花，日子過得靜謐悠然，平淡安穩。
自懵懂孩童到清俊少年，柳??的整個童年與年少時光，都完完整整地禁錮，亦完完整整地妥帖安放於這方寸花谷之內。他不識外界人情，不懂俗世紛擾，不知江湖恩怨，不明愛恨糾葛。他眼中的世界，只有漫山繁花，潺潺溪流，清風明月，還有花婆婆的叮囑，百花靈僕的陪伴。
他以為，這一生大抵都會如此，守著滿谷繁花，伴著清風度日，歲歲年年，孤寂卻安穩，平淡卻無憂。百花谷於他而言，是庇護之所，是成長家園，亦是一座溫柔卻封閉的牢籠，將他與外面的萬千煙火，徹底隔絕開來。漫長的歲月裡，谷中永遠繁花似錦，卻也永遠寂靜清冷。日覆一日看花開花落，年覆一年等雲捲雲舒，再爛漫的花海，再溫柔的清風，終究填不滿心底那一處空空蕩蕩的縫隙。他時常坐在溪邊青石上，握著一支初琢的玉笛，望著結界之外翻湧的雲海發呆，好奇那雲海盡頭，究竟是何等模樣，是否有比百花谷更絢爛的風景。這份對外界的渴求，如同谷底悄然生長的青藤，日覆一日纏繞心頭，直到那一日，一道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進了他與世隔絕的人間秘境，撞碎了滿谷沈寂，也撞亮了他往後餘生所有的光陰。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暮春時節，彼時柳??正坐在桃林邊緣的青石上，低頭打磨手中的玉笛。耳畔忽然傳來細碎的驚呼，緊接著便是一陣小小的撲騰聲，夾雜著清脆軟糯的孩童嗓音，帶著幾分慌亂與好奇。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見了那個闖入的小丫頭。小小的一團，穿著一身水粉色的仙裙，髮髻上繫著小巧的珍珠流蘇，奔跑時輕輕搖晃，格外靈動。小臉粉嫩嫩的，一雙眼眸亮如繁星，清澈純淨，像盛著整片璀璨星河，懵懂地打量著四周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眼底滿是驚奇與歡喜。方才一路跌跑，裙襬沾了些許落花，髮絲微亂，卻更顯嬌憨可愛。星河也看見了他。她起初還有幾分膽怯，往後縮了縮身子，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卻忍不住直直望著他，好奇不已。“你…… 你是誰呀？這裡是什麼地方？” 小丫頭鼓起勇氣，軟糯的嗓音輕輕響起，像山間清甜的泉水，叮咚落在心間。柳??從未見過外人，更從未見過這般靈動嬌俏的小姑娘。他一時有些怔楞，片刻後才輕聲開口，嗓音清潤如風拂花枝：“這裡是百花谷，我叫柳??。”“百花谷？” 星河眨了眨眼睛，小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打量四周，滿眼驚豔，“這裡好多花呀，比天界的花還要好看！到處都是香香的，好漂亮哦！”她生性開朗，很快便放下了膽怯，圍著花海蹦蹦跳跳，一會兒伸手輕觸嬌豔的花瓣，一會兒追逐飛舞的蜂蝶，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小精靈，將往日九重天上的規矩禮教，盡數拋到了九霄雲外。
柳??靜靜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純粹的歡喜，看著她靈動活潑的模樣，心底沈寂多年的角落，忽然就漾起了層層漣漪。這是第一個踏入百花谷的外人，不似百花靈僕那般恭敬溫順，帶著鮮活熱氣的同齡人。
花婆婆知曉此事後，並未動怒，只嘆一句緣分天定，叮囑柳??好生相待。自此，這片封閉了千百年的百花谷，便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多了清脆的笑語歡聲。
往後的日子裡，星河總能找準時機，趁著師尊閉關、無人看管的空隙，偷偷溜出，熟門熟路地循著舊路，來到百花谷。每次來，都會帶著偷偷藏起來的精緻糕點，帶著天界特有的靈果，一股腦塞到柳??手中，眉眼彎彎，笑意甜甜。“柳??柳??，你嚐嚐，這個桂花糕可好吃了！是我偷偷從膳房拿的！”“你看這個靈桃，又甜又脆，我們那裡才有的，特意帶給你！”她嘰嘰喳喳，像只停不下來的小喜鵲，將她在外界看到的趣事，自己偷偷闖下的小禍，一一講給柳??聽。柳??總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聲，眉眼溫柔。他會帶著她走遍百花谷的每一處角落，看溪邊盛放的粉黛，看山崖垂落的薔薇，看漫坡爛漫的山茶，帶她尋最清甜的花蜜，摘最軟糯的野果，陪她在清溪裡戲水撈魚，在青石上曬著暖陽小憩。
谷中的百花靈僕也格外喜愛這個活潑可愛的小客人，每次星河前來，都會備好精緻的花茶，香甜的花露糕點，將最美的奇花編成花環，戴在她的雙丫髻上，襯得她愈發嬌俏動人。兩個年歲相仿的孩童，就這樣日日相伴，歲歲嬉戲，把平淡靜謐的時光，釀成了滿鼻花香的甜。春日裡，他們並肩漫步花海，看繁花隨風搖曳，落英鋪滿小徑，伸手接住漫天飛舞的花瓣，攢起一捧又一捧，互相輕輕灑在對方肩頭；夏日裡，他們躲在濃密的花蔭之下，聽蟬鳴陣陣，飲清甜花露，枕著青石看流雲舒捲，閒話瑣碎心事；秋日裡，他們撿拾飄落的花葉，編成精巧的花籃，收藏晶瑩剔透的晨露，珍藏秋日獨有的芬芳；冬日裡，谷中寒梅盛放，他們踏雪尋梅，呵氣暖手，看白雪覆繁花，清冷又爛漫。朝夕相處，情分一日濃過一日。星河早已把百花谷當成了最自在的好去處，把柳??當成了最要好，最貼心的玩伴。
年歲漸長，小小的姑娘慢慢褪去稚氣，出落得愈發眉眼秀麗，靈動溫婉。那日午後，兩人坐在溪邊大片瓊花樹下，晚風輕拂，潔白的瓊花瓣簌簌飄落，鋪滿一地雪白。星河望著遠處天際流雲，忽然輕輕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淺的嚮往與遺憾。“柳??，我最喜歡桃花了。”她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瓊花，眼底卻沒有半分歡喜，反而藏著淡淡的失落：“桃花粉粉嫩嫩的，開起來熱熱鬧鬧，漫山遍野都是粉色雲霞，多好看呀。可是師傅說瓊花是故人留下的，只在芳華殿裡給我種了一株小小的桃樹，其餘滿園，全都是瓊花。”她微微嘟起小嘴，眉眼間滿是不甘心：“師傅還說，我如今年歲尚小，心性未定，不能由著自己的喜好肆意栽種花木。要等我長大了，修行穩固了，能獨當一面了，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在殿外種滿喜歡的桃花，才能擁有一整片屬於自己的桃林。”說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小小的眉眼間，染著一絲與年紀不符的悵然：“可我好想現在就有好多好多桃花呀，好想躺在漫山桃花裡，看風吹花落，想和你一起在桃林裡玩耍嬉戲，那該多好啊。”這番軟糯又真摯的心願，一字一句，輕輕落在柳??心底，牢牢刻了下來。他看著身旁眉眼帶愁的小姑娘，看著她眼裡對桃花滿心的嚮往，心底當即便悄悄做了決定。百花谷之中奇花萬千，牡丹芍藥，蘭荷菊梅，應有盡有，唯獨少有大片桃花。只因桃花熱烈明豔，太過鮮活爛漫，與百花谷素來清雅靜謐的格調不甚相合，故而谷中只零星栽種幾株，從未成片。可星河喜歡，他便願意傾盡心力。
自那日起，柳??便悄悄籌備起來。他尋花婆婆請教，打聽最適宜栽種桃花的沃土，探尋培育桃樹苗的秘法；他走遍百花谷千山萬壑，篩選向陽溫暖、水土豐饒的絕佳地界，親手開墾荒地，鬆土施肥；他遠赴結界邊緣靈氣最濃郁之地，尋來最優質、最易盛放的桃樹苗，一株株小心翼翼移栽栽種。谷中的百花靈僕得知緣由，也紛紛主動前來相助。牡丹靈仙引水澆灌，蘭草精魂滋養靈氣，薔薇藤蔓護住幼苗，日日精心照料，不敢有半分怠慢。往後漫長的時日里，柳??除卻陪星河嬉戲玩耍的時光，其餘閒暇之餘，盡數耗在了那片新開墾的空地之上。他迎著朝陽鬆土，伴著落日澆水，守著月色護苗，耐心等待著一棵棵桃樹苗紮根生長，抽枝發芽。他從不曾將此事告知星河，只想悄悄給她一個天大的驚喜，圓她心底那一份小小的期盼。日子一日日悄然流轉，春去秋來，寒來暑往。當初親手栽種的小小桃樹苗，在得天獨厚的靈氣滋養下，在日覆一日的精心呵護中，漸漸茁壯成長，抽枝展葉，枝幹愈發繁茂挺拔。待到又一年暖春來臨，春風拂過百花谷的那一刻，整片新開墾的山坳裡，萬千桃樹齊齊盛放。一夜之間，漫山遍野，盡是灼灼芳華。粉白相間的桃花層層疊疊，綴滿枝頭，如雲似霞，爛漫熱烈。微風輕拂，花枝輕搖，漫天粉色花瓣隨風飛舞，落英紛飛，鋪成滿地錦繡。一眼望去，十里桃林，芳華漫天，暖意融融，將整個山坳染成了一片溫柔旖旎的粉色仙境。
花香濃郁清甜，隨風漫溢，縈繞不散，比世間任何繁花都要明豔動人，都要溫柔暖心。當柳??牽著滿心好奇的星河，一步步走進這片驟然盛放的十里桃林時，小姑娘瞬間怔住了。她站在漫天桃花之下，睜圓了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眸，呆呆地望著眼前漫山遍野的灼灼芳華，望著這一片只為她而生，只為她盛放的絕美桃林，眼底先是震驚，隨即湧上無盡的歡喜與感動。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髮間、肩頭，暖風裹著清甜的花香，將她整個人溫柔簇擁。“這…… 這都是……” 星河嗓音微微發顫，驚喜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柳??站在她身側，眉眼溫潤，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輕聲開口，嗓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不是喜歡桃花嗎？你師傅不讓你現在擁有的，我便給你。往後，這片桃林便是你的專屬之地，隨時隨地，你想來便來，想玩便玩，歲歲年年，花開不敗。”
那一刻，星河眼底瞬間亮起漫天星光，所有的遺憾與失落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滿眼的歡喜與暖意。她歡呼一聲，轉身衝進漫天桃林之中，在紛飛的落英里奔跑歡笑，抬手接住一片片飄落的花瓣，繞著繁茂的桃樹轉圈嬉戲，清脆悅耳的笑聲，迴盪在整片十里桃林之間，久久不散。柳??靜靜立在桃林深處，望著那道歡快靈動的小小身影，望著她被漫天粉色繁花簇擁，笑得眉眼彎彎，無憂無慮。心底填滿了滿滿的安穩與滿足，比賞盡谷中萬千繁花，都要歡喜萬分。
往後的歲月，這片十里桃林，便成了兩人最常相伴嬉戲的秘境。
他們會在桃花盛開的時節，並肩坐在桃樹下，枕著落英小憩，閒話家常；會折下一枝開得最豔的桃花，輕輕簪在對方髮間，兩兩相望，眉眼含笑；會撿起滿地落花，收集起來曬乾釀蜜，製成香甜的桃花糕、桃花露；會趁著晚風輕柔，坐在花海之中，聽風吹花枝簌簌作響，看落日餘暉染紅漫天雲霞。星河依舊會瞞著師傅，一次次偷偷奔赴百花谷，奔赴這片獨屬於她的十里桃林，奔赴那個永遠溫柔待她的少年。她會帶著滿心歡喜，撲進花海，撲到柳??身邊，分享所有的歡喜與心事。年少的時光，乾淨純粹，溫柔滾燙。沒有俗世紛爭，沒有愛恨糾葛，沒有規矩束縛，只有滿谷繁花，十里桃林，還有彼此朝夕相伴棄的溫暖情誼。那些藏在花海與桃林裡的童年，那些偷偷奔赴的歡喜，那些無話不談的朝夕，那些漫山桃花見證的溫柔，一點一滴，盡數鐫刻在兩人的記憶深處，成為彼此這輩子最珍貴，最難忘的舊夢。
指尖再次撫過溫潤的笛身，過往的歡聲笑語，落花翩躚，桃林爛漫，一一在眼前浮現。柳??唇角的笑意愈發溫柔，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繾綣與懷念。百花谷與世隔絕千百年，萬千繁花不及一人驚豔。星河是闖入他孤寂人生的第一束光，是撞碎他漫長清冷歲月的唯一暖意，是迄今為止，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走進他心底，再也無法忘懷的人。這片玉笛藏著春日繁花，這片桃林藏著年少情深，而滿心舊夢，自始至終，都只為星河一人而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