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淵寄情
微風拂過,空氣中瀰漫的花香最是沁人心脾,薄唇微啟,似乎都夾雜著絲絲甘甜。絕美的景色將白榆深深吸引,百花谷的美雖是有目共睹,但她還從未嘗試如此俯瞰整個花谷,那景緻便愈發顯得別緻動人。此刻乍看身下,漫山遍野的繁花如同連綿不絕的綵緞,隨風起伏,似海水般潮漲潮落,層層疊疊的花浪翻湧著,帶著溫柔的韻律。側耳傾聽,只聞花瓣輕聲碎吟,那細碎的聲響,像是天地間最輕柔的絮語,纏繞在耳畔,讓人心神俱醉。身臨其境,如墜彩虹似的幻夢,那些美好與溫柔,都沈澱在心底,久久不散。
忽而,花海颳起了一陣大風,萬千花枝齊齊傾斜著身軀,萬花叢中竟隱隱呈現出一條蜿蜒小徑,像是被風特意開闢出來一般。白榆忽然感覺身下懸空,腰間再次出現了那熟悉的溫熱力量,沒等她開口拒絕,兩人便穩穩落進 —— 那片他早早親手栽種、只為她而留的桃花林。
這突如其來的落地,驚起了兩隻忙著築巢的小精靈,它們撲扇著半透明的翅膀,慌慌張張竄入緋紅桃林深處,落英簌簌紛飛,只留幾聲細碎鳴響飄在風裡。往日聒噪的唬鸚也早沒了蹤影,想來是識趣避開,不肯擾了這林間私語。
滿林桃花開得灼灼傾城,粉白花瓣疊滿枝椏,風一吹便落起溫柔花雨,滿地落英鋪成軟綿香毯。白榆一眼望見這片爛漫桃色,眼底瞬間亮起柔光,腳步下意識放輕,忍不住伸手接住一片悠悠飄落的花瓣。指尖輕觸那軟糯粉嫩的瓣面,清甜花香繞著鼻尖漫開,她忍不住彎眸淺笑,指尖撚著落英輕輕摩挲,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與偏愛。
她抬步輕踩在滿地落英上,綿軟的花瓣沾著鞋邊,走一步便漾開一縷幽香。時而踮足抬手,輕拂低垂的桃枝,任由細碎花屑落在髮間肩頭;時而駐足凝望滿樹芳華,眸光溫柔得快要融進這片春色裡,眉眼彎彎,連唇角都沾著淺淺笑意,分明是隨心駐足,心底卻早已把這片桃林,視作此生最偏愛、最溫柔的景緻。而身側的柳??靜靜立在原地,目光輕落於她歡喜的側影,眼底藏著幾分隱忍又珍視的溫柔。這片桃林是他早年親手栽下,每一株桃木、每一縷花香,都繫著兩人從前零碎的過往。本就是想博她一眼歡喜,更暗自存了幾分私心 —— 盼這滿枝桃色、漫地落英,能勾動她心底沈封的舊事,喚回一星半點舊時印記。如今見她眉眼含笑、滿心偏愛,那份深藏的情意,便悄無聲息融進滿目繁花、漫天落英里,連眼底都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白榆流連在桃林之間,指尖輕撚落英,心頭暖意融融。望著眼前這片獨獨為她而生的花海,又想起一路所見靈動嬌憨、卻始終難脫靈體的花精靈,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便輕聲向他問道:“為何百花谷,只有你同花婆婆能化為人形?”“花婆婆乃百花谷的主人,而這些精靈,皆是花婆婆以自身靈力灌溉百花而生。” 柳??聲音溫潤如玉,緩緩作答,答話時目光仍流連在桃林花枝間,暗含一絲悵然。直到確定她早已忘卻,眼底那點牽扯過往的深情悄然斂去,只餘下一層平和淡然。
恰逢此時,光線折射晃了眼,白榆揉了揉眸子遠眺 —— 桃林盡頭水光瀲灩,碎金波光映著落桃,美得清絕。先前漫山花海是熱烈張揚,眼前桃林是他獨予她的繾綣柔情,遠方水畔又是淡泊清雅,三層風光,各藏心意。她輕步慢行,踩著落英穿行桃林,足下銀鈴花海輕響,細碎如私語。衣角拂過桃枝,粉瓣漫揚,混著紫薇淡紫薄霧,織成如夢幻境。一路行來,鼻尖縈繞的桃花清甜,全是他經年累月的心意,無聲藏在風裡、花裡,悄悄陪著她。不多時便近水畔。蘆花搖曳,春水澄澈如暖玉,薄霧輕籠水面,零星桃瓣隨波輕蕩,添了幾分柔情。“阿嚏。”沈醉美景,白榆未覺暮色已至,晚風帶寒,惹得她鼻尖泛紅輕打冷噤。柳??當即解下外衫,輕輕覆在她肩頭,帶著他的體溫與淺淡香氣。眼底藏著一抹掩不住的關切,還有幾分得償所願的軟:“若是因風寒多留幾日,我倒滿心歡喜,絕不攔你。”“我,我才不脫下來,我又不傻。” 白榆嘴硬道,雖然心中確實閃過脫下外套的念頭,可柳??都這般說了,她自然不肯認輸。況且,晚風漸涼,她是真的冷了,這外套披在身上,溫暖又舒適,她自然捨不得脫下。別說,這人的衣服上,竟然有一種十分好聞、甚至有些許熟悉的香草味,那味道清淺而綿長,縈繞在鼻尖,讓人心安。“是香莢蘭。” 見白榆低頭嗅著周身的味道,柳??適時開口,解答了她的疑惑。“原來是這個味道,我說怎麼那麼熟悉。” 白榆夾雜著幾分尷尬笑著,雖然早有聽聞香莢蘭之名,卻不知其究竟是何模樣,更不知這香氣竟如此動人。
“此湖喚作?” 打破尷尬最有效的便是創造新話題,這一手白榆早已學得爐火純青,她抬眼望向眼前浮著落桃的江水,開口問道,試圖轉移方才的窘迫。
“它還未曾命名。” 柳??淡淡回應,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陳年私心。
他心底瞭然:從前她早已踏遍這整片桃林,歲歲春來皆能閒賞落英爛漫。昔日二人相伴花間時,她曾隨口輕嘆,說灼灼桃林若能映一汪清湖,光景定會更盛。
彼時他便將這話牢牢記在心底,暗中耗費修為,引靈脈蓄水、依山形拓岸,一心要鑿出這片澄澈水澤,當作往後贈予她的生辰大禮。為守住這份心意,他常年以靈力掩住幽谷來路,從不肯讓前世的她提前窺見。只願等功成那日,再親手引她前來,給她一場盛大驚喜。可惜!如今這方本就是為她而生、因她而造之地,終於等來了伊人。
“額。” 白榆心中默想,這人莫不是話題終結者?這般簡潔的回答,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正想再轉別的話題,柳??卻忽然凝眸望她,語氣藏著綿長期許:“不若你給它取個名字吧”“我?” 白榆難以置信,疑惑地看向他,卻見那人眼神堅定地看著自己,目光赤誠而認真,似乎她若不按其所言,這般目光便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讓她無處閃躲。
白榆避開他的目光,轉頭望著泛著波光的水面,若有所思。江水澄澈,波光靈動,她忽而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轉身看向柳??,輕聲道:“澄淵可好?” 澄澈之水,如練如鏡,恰合這深淵湖泊的模樣。那一刻,柳??微微有些楞神,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臂,指尖帶著幾分冰涼,想要觸碰她的臉頰,然而白榆卻下意識地閃躲,那冰冷的指尖終究落空。他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隨即又被溫柔取代,淺淺一笑,乾淨清爽:“那便叫澄淵。”
他目光落在江面,忽而捧住雙手,衝著江面大喊道:“澄淵,你有名字了,聽到了嗎?” 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少年氣的雀躍,在水畔久久迴盪。白榆因其突如其來的舉動而一驚,其實她不過就隨口一說,卻不想某人竟真的如此鄭重地同意了這個名字。恰逢此時,水像是聽懂了他的呼喊一般,竟輕輕盪漾起來,泛起層層漣漪,波光閃爍,似在回應。不知為何,在柳??一遍遍的呼喊聲中,在這翻滾的浪花聲中,在這細碎的草木聲中,白榆突然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那些積壓在心底的煩惱與焦慮,彷彿都被這水與風聲帶走。她竟也不自覺地同他一般,對著湖面大喊了起來:“澄淵,你真美啊!”兩人不知喊了多久,方才精疲力竭,相互對視一眼,皆是一陣傻笑,隨即懶洋洋地躺在了花海之中,如同兒時一般,就這般靜靜地望著天空,感受著夕陽的餘暉灑在身上,溫暖而柔和。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與江水相映成趣,美得不可方物。
忽而,一陣悠揚的曲聲響起,柳??不知何時取出了玉笛,指尖輕按笛孔,緩緩吹奏起來。笛聲悠揚婉轉,綺疊縈散,恍若長空裡萬點星光紛紛灑落,一顆顆、一絲絲、一縷縷交織的光線,仿若在述說著古老而溫柔的故事,讓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煩惱都被拋到了腦後,天地間只剩下這笛聲、這花海、這江水,恬靜且平靜。曲終,餘音繞樑,久久不散。白榆由衷地感嘆道:“這曲子真應景,星…… 河。” 話到嘴邊,那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幾分莫名的熟悉與悵惘。聞言,柳??詫異地看向身旁的人兒。彼時,暮色已悄無聲息被夜幕掩蓋,繁星密佈天空,點點星光閃爍,像是撒在黑絲絨上的鑽石。卻見她仰望著星空,手指似在比劃著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讚歎:“比我那天聽到的還要美上幾分。”他忽而悵然一笑,不再多言,只想感受這片刻的溫暖,將眼前的人與景,深深鐫刻在心底。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終是一聲呼喚,打斷了眼前的和諧。
“柳公子,你看這江也陪你看了,不知可否送我出谷了呢?” 不知不覺,兩人已在江畔待了兩個多時辰。景色雖美,可她身負任務,不敢忘卻。在此地已耽擱近五日,任務時間迫在眉睫,心中難免焦急。“喚我????。” 柳??仰頭望著天空,並未理會白榆的焦急神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可對於白榆而言,“柳??” 二字她尚且無法順暢地從口中喚出,更何況乎親暱的 “????” 二字。然而柳??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而是翻了個身子,背對著她,慵懶地說道:“看來丫頭並不急於出谷。”言下之意,自己不這般稱呼他,便不帶自己出谷。白榆本想一氣之下,一走了之,可轉念一想,就差最後一步離開百花谷,半途而廢終是可惜。更何況,這百花谷錯綜覆雜,她若是自己亂走,怕是根本走不出去,到時候反而更糟糕。可萬一這人沒完沒了地提要求,又該如何是好?想到這裡,白榆開口道:“柳公子,這可是最後一個要求。” 她語氣堅定,試圖定下規矩。
柳??未言,一時間,萬籟俱寂,只剩下風聲與湖水流動的聲音。許久,他方才轉過了身來,定定地望著白榆,目光深邃而專注,似乎想要就用這短短的時光,再次將眼前之人深深刻入腦海,一分一毫都不願錯過。就在白榆被他盯得渾身發毛,想要憤然起身之際,卻聞柳??終於吐出了一個 “是” 字。本來她都想好了,如果柳??敢說一個不字,她不介意採取暴力解決。好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白榆揪著的心才鬆了下來。她看了看柳??,一個彈坐起身,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鼓足勇氣,方才飛快地從口中吐出了 “????” 二字。話音落下,她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然而柳??似乎並不滿意,眉頭微蹙,淡淡道:“重新來過。”“你!” 白榆氣得牙癢癢,拳頭都握緊了,心中的火氣瞬間湧上。可轉念一想,為了離開百花谷,她忍了。算了,再來就再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稍微自然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幾分生硬。顯然,依舊沒能讓柳??滿意。這下白榆是真火了,心中暗道,他想聽,她就一直叫,變著調兒地叫,叫到他心煩,噁心死他。“????…… ????…… ????!” 她故意拖長語調,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一聲聲喊著。然而沒持續幾聲,白榆便被眼前之人強行拉入了懷中,被牢牢鎖住。柳??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淡淡的香莢蘭氣息,讓她瞬間僵住,忘了掙扎。“不要動,就一小會兒。” 柳??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幾分懇求,幾分思念,“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時間能夠停滯在此刻。丫頭,我想你了。”有人曾告訴過他,抬起頭便不會讓眼淚落下。原來,真的可以。他微微仰頭,望著天空,將眼底的溼意逼退,只願這片刻的相擁,能再久一點,再久一點。白榆靠在他的懷中,感受著他胸腔的震動,聽著他那句飽含思念的話語,心中莫名一酸,一時心軟,竟忘了推開他。那懷抱的溫度,那熟悉的香氣,那溫柔的話語,都讓她心生悸動,彷彿這擁抱,是她期盼了許久的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柳??才緩緩鬆開手。白榆低頭一看,腰間竟多出了一根笛子,正是方才他吹奏的那隻玉笛,溫潤通透,泛著淡淡的光澤。“這是?” 白榆疑惑地問道。“把它帶在身邊吧。” 柳??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與囑託。
白榆拒絕的話還未說出口,周身便突如其來地被水球所包裹起來。透明的水罩將她籠罩,隔絕了外界的晚風,卻又帶著幾分冰涼,讓她瞬間慌了神。畢竟,她可不想再次體驗溺水的滋味,於是她屏住呼吸,拼命地拍打著水球,想要掙脫出去。“還是那麼傻,你呼吸試試?這個水罩會護送你安全抵達地面。” 柳??右手輕輕地貼在水球之上,指尖傳來溫潤的力量,安撫著眼前慌亂之人。他滿眼不捨地看著水球慢慢騰昇,朝著江心而去,目光緊緊追隨,不願移開。“謝謝你,????。” 許是出於對柳??的感激,許是方才的擁抱讓她放下了心防,那兩個字在這一瞬脫口而出,自然而真切。柳??詫異地看向那漸漸沒入湖心的水球,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與欣慰,他低吟道:“丫頭,等著我,我馬上就可以來找你了。” 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無比堅定的信念。唯有他心底清楚內情:自己真身尚被禁制囚於百花谷處,不得輕易脫身。贈予她的那支玉笛,便是他蟄伏十萬年、在她杳無音訊的漫長歲月裡,耗盡心血打造出的 —— 玉笛凝著他一縷本命元神,只要她遇危、只要靈力牽動,便能喚出他分身現世護她。只是每一次化身離去,都要損耗本源神魂,從而愈發拉長他被禁錮囚禁的時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