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前行
水球緩緩下沈,若說起初浮於水面時,白榆還能依稀感受到絲絲光亮,可隨著水球的不斷下沈,周遭的光線越來越暗,不知過了多久,待白榆睜開雙眼時,便對上了西洲那一臉擔憂的小臉。小傢伙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可憐的粉色,見她終於有了動靜,立刻撲了上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蹭在她的衣襟上。
“星星,你終於回來,擔心死我了!” 西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小身子緊緊貼著白榆,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不見,“西風烈哥哥果然沒騙我,星星,人家好想你。”“好啦好啦,不過離開五日,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白榆溫柔地安撫著懷中的小人兒,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她心中瞭然,想來是自己讓他等得太久,讓這敏感的小傢伙害怕再度被拋棄了。“五日?” 西洲猛地抬起頭,吸了吸鼻涕,詫異地看向白榆,原本穩定下來的情緒突然又爆發了,豆大的淚珠再次滾落,“星星,都怪我沒用,讓你泡傻了!”西洲邊哭邊自責著,用衣袖胡亂抹著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那洶湧的淚水。這貨的發言倒是讓白榆徹底懵了,心中升起巨大的困惑。難道百花谷的時間同這虛荒之境並不相同?原本默不作聲的西風烈聽聞白榆的話語,亦開口問道:“姑娘的確方才落水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何以說五天之久呢?”白榆這才發現,除了西洲,身旁竟還多出一人。她抬眼望去,正是之前在迷霧森林外遇到的那位神秘公子西風烈。“是你?” 白榆眉頭微蹙。“你怎麼會在這裡?”西風烈並未正面回答,而是溫和地笑了笑,禮貌地說道:“有緣自會相見。”白榆神情瞬間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之人。這個西風烈絕不簡單,每次出現都如此巧合,從迷霧森林到泗水之畔,其用意實在令人懷疑。
“星星,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西風烈哥哥!” 先前忙著重逢的傷感,西洲未曾顧得上同白榆介紹西風烈。現下眼見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他趕忙跑到了兩人之間,張開小胳膊擋在白榆身前,“星星,西風烈哥哥是不會害我們的。”
儘管西洲這般說了,但白榆卻並未打算同眼前之人友好相處。對於這種身份不明、實力莫測的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恐怕是最好的狀態。“白姑娘,可是身體有所不適?” 顯然,眼前之人想要繼續方才的話題。白榆心中更加確定,百花谷的時間流速與虛荒之境截然不同。她繼續警惕地看著眼前之人,爹爹曾說過,想要看穿一個人,首先必先觀其雙目。眼前之人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睛,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這明確地告訴著白榆,此人不可深交。她並不想告知其在百花谷發生的一切。“姑娘?” 西風烈輕聲呼喚,方才將白榆的思緒拉回。“不勞公子費心,想來是被這水影響,產生錯覺罷了,稍作調理便好。” 白榆淡淡回應,語氣疏離,隨即拉起西洲的小手,“我們走。”“星星,你真沒事嗎?這可是泗水河啊!” 西洲眼巴巴地看著白榆,小臉上滿是擔憂,生怕她再出點意外。此刻,白榆方才知曉,原來這便是爹爹提到過的泗水。傳說中此河兇險萬分,水下更是封印著上古神獸囚牛,好在自己命大,現下想來倒還有些後怕。白榆停下腳步,溫柔地撫摸著西洲的頭:“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小西洲可還想隨我離開?”聞言,西洲拼命地點了點頭。
聞言西風烈也不想再追問,而是岔開話題繼續說道:“姑娘所尋之人恐怕在泗水對岸。” 他並未阻攔兩人的離開,而是將目光投放在了泗水河對岸,語氣平靜地說道。聞言,白榆果真停下了腳步。西洲明顯感覺到那牽住自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都有些泛白。“是你告訴他的?” 白榆的語氣帶著一絲慍怒,轉頭看向西洲。察覺到白榆的語氣不對,西洲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般,瞬間耷拉著腦袋,眼眶又紅了:“星星,我錯了,星星不要生氣好不好?”“我只是想向西風烈哥哥打聽,想要早點幫助星星完成任務,想要同星星一起離開這裡。”聞言,白榆的心瞬間柔軟了下來。想來是方才自己的語氣嚇到了他,他也只是一片好意罷了。“星星沒有生西洲的氣,只是以後我們之間的事情,小西洲可不許告訴別人咯。” 白榆放緩了語氣,柔聲叮囑道。聞言,西洲立馬打起了精神,一個小腦袋點得同撥浪鼓似的,鄭重其事地保證:“嗯!西洲誰都不告訴!”西風烈的話自然是在理的。這段時間,除了泗水彼岸未曾尋找,他們幾乎已經將這虛荒之境尋了個底朝天。經西風烈提點,白榆自然是料到,她此行要尋的清夢尊者,極有可能就在泗水對岸。可畢竟對於白榆來說,西風烈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自然是不敢放鬆警惕的。“西洲,我們走。” 思索片刻,白榆並未打算同西風烈再有交集,拉著西洲便欲繼續前行。西洲為難地看了看身後的西風烈,又看了看白榆,腳步卻是緊緊地跟著,不敢有絲毫遲疑。“單靠你兩是無法度過這泗水的。” 也不管白榆對自己的態度如何冷淡,西風烈在兩人身後自顧自地說道,“我可以幫你們。”
白榆前行的速度顯然慢了下來。如何渡過泗水,於她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挑戰。即便是自己能想到法子,恐怕也得耽擱不少時間。如今西風烈的一句話,顯然說到了她的心坎上。畢竟已經在虛荒之境待了十餘天,如果再耽擱下去,恐怕難以及時完成任務。眼見白榆處於糾結之中,西洲小心翼翼地說道:“星星,西風烈哥哥不會騙我們的。” 生怕白榆生氣,他說得小小聲,卻也清晰地傳入了白榆耳中。眼見西洲如此相信那人,白榆長吸一口氣,繼而轉過身子,看向西風烈,開門見山地問道:“如何幫?”如果可以,她是最不願意同這樣的人有任何交集。明知其不可能無所圖,但又諱莫如深,讓人捉摸不透。可眼下,這無疑是最快完成任務的法子。“我可以渡你們過河。” 西風烈淡淡道。“為什麼要幫我們?” 白榆還是忍不住追問。畢竟,沒來由的善意往往代價最是昂貴,尤其是同西風烈這般高深莫測的人打交道,不由地讓白榆多長出了幾個心眼。“如果說是緣分使然,你信嗎?” 西風烈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卻並未給出實質性的答案。白榆聞言,皮笑肉不笑。見西風烈也不可能說真話,她便不再追問。不管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了完成任務,她也不得不選擇相信。也許,離開這裡便不覆相見了呢?“那就先謝過西風烈兄臺了。” 白榆抱了抱拳,語氣雖客氣,卻依舊保持著距離。“白姑娘客氣了。”
他的法力遠在自己之上,這是白榆對西風烈的第二評價。之前只覺他氣質不凡,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確實如他所說,有了他的幫助,渡過泗水便如此簡單。只見西風烈抬手結印,一道柔和卻強大的白光將白榆與西洲包裹,僅片刻的功夫,三人便已相望兩岸,穩穩地落在了泗水的另一邊。“西風烈哥哥,我們走啦!” 儘管知曉聲音不可能傳到對岸,甚至連人影都快要看不見了,但西洲仍舊衝著西風烈揮著小手,依依不捨。白榆望著對岸思忖片刻,西風烈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霧氣之中。她收回目光,方才喚上西洲繼續趕路。感受著漸漸消失在對岸的身影,西風烈將目光鎖向了幽深的泗水,嘴角揚起了一抹不易覺察的冷笑,眼神冰冷而銳利,彷彿穿透了層層河水,直抵水底深處:“原來藏在這裡。”若說河對岸還能見到些許生命的痕跡,偶爾有花精靈或小妖掠過,那河這畔便是一片死寂,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零星幾顆矮樹,就著慘淡的月光,光禿禿的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一片樹葉也沒有,一副半死不活、苟延殘喘的樣子。這裡沒有一絲風,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沈悶得令人倍感壓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時不時的,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送來一絲一絲的哀嚎,聲音很低、怪異,似乎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嘶啞而破碎,卻瀰漫在空氣裡,滲透了整個黑夜,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星星,我們還要走多久啊?” 西洲一個小腦袋四處張望著,小臉上滿是恐懼。這死寂的環境,彷彿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被眼前這瀰漫著恐懼的氛圍所吞噬,連骨頭都不剩。“我也不知道啊。” 白榆無奈地嘆息。少說他們已經不停歇地走上了兩個時辰,別說是清夢尊者的影子,就連一個妖怪,或者說,除了他兩,連一個活物都沒看到。四處的景色即便是走了那麼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永遠是光禿禿的樹和灰濛濛的天,彷彿陷入了一個無盡的死迴圈。
“嗚嗚嗚 ——”忽而一陣烏鴉的叫聲驚起,打破了原本的寂靜,卻非但沒有帶來生機,反而平添了幾分滲人的氣息。彼時的小西洲,早已被嚇得緊緊地拽住白榆的衣角,小身子瑟瑟發抖。“星星,我害怕。” 他顫抖著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想起起初的雄赳赳氣昂昂,興高采烈地嚷嚷著要為自己開路的西洲,不知從何時起,已是同自己並肩而行,如今更是躲在了自己的身後。白榆見狀不免一笑,心想,終究還是個孩子。“你看,不過是烏鴉而已,迷霧森林的常客,沒什麼好怕的。” 白榆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枯枝,輕聲安慰道。西洲順著白榆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瞅見三兩隻烏鴉停在枯枝上啼叫,這才長舒了口氣。想到自己慌張的模樣被白榆看了去,小臉兒瞬間又漲得緋紅,有些惱羞成怒。他鼓了鼓氣,又把小脾氣衝向了那幾只烏鴉,拾起一塊碎石用力扔了過去。見烏鴉受驚而撲扇著翅膀飛走,小西洲這才滿意地衝它們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要不是它們突然嚇到了自己,才不會在星星面前出醜呢!“星星,下次你躲我後面!” 不知從哪兒又來了勇氣,西洲衝到白榆前方,挺起小小的胸膛,信誓旦旦地說道,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好好好。” 白榆笑著應下,縱容地看著他在前方左顧右盼著,手中還拿著一根撿來的木棍,煞有介事地開道。然而沒過多久,一陣淒厲的聲音突然劃破夜空。“哇哇哇 ——”忽然原本安靜得可怕的環境被一陣嬰兒的啼哭打破,那哭聲尖銳而淒厲,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鬼呀!” 西洲再次被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抓住了白榆的手臂,半縮著腦袋,躲在她身後,連眼睛都不敢睜開。這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怎麼會有嬰兒的啼哭?太嚇人了!
“別怕。” 雖然白榆盡力安慰著西洲,但其內心也不免有些不安忐忑。同此處相較而言,迷霧森林給人帶來的壓抑感早已算不得什麼。這地方處處滲透著死亡的氣息,由表及裡,侵入骨髓,彷彿連空氣都冰冷刺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怕要屬那未知的窺探。自踏入對岸起,似乎總有一雙鋒利的目光緊隨自己,寸步不離。那目光中充滿了審視、厭惡、蔑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怨毒,道不清的覆雜情緒包裹在夜色中,如影隨形,讓她渾身不自在。既然來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只希望能夠迅速找到清夢尊者,完成任務,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
“哇哇哇 ——”又是方才的嬰兒啼哭,這一次更近了,彷彿就在耳邊響起。就連白榆也是聽得一身雞皮疙瘩,後背發涼。西洲就更別說了,緊緊地閉著眼睛,雙手死死地抓住白榆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全憑白榆 “拖著” 走。
不多時,一隻大鳥從頭頂低空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清晰可聞。白榆定睛一看,原是一隻蠱雕,形似豹而鳥喙,正是傳說中食人的兇獸。不過此刻它似乎只是被哭聲驚擾,並無攻擊之意,掠過頭頂後便飛向了遠處的黑暗。白榆這才鬆了口氣,緊緊握住西洲冰涼的小手,此刻她不免又覺得很幸運,白榆不經內心感嘆著,她這也算是佔了那名喚星河的光。若不是柳??念及舊情,若不是花婆婆出手相助,她恐怕早已葬身泗水或百花谷了。若不是有這個小東西陪著自己。自己恐怕早已被這無邊的恐懼和孤寂壓垮,今後若是有機會遇到那位傳言中的星星,她必得好好感謝一番。
想到這裡,白榆心中的信念更加堅定。她握緊了腰間柳??贈予的玉笛,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彷彿那股來自百花谷的溫暖還未散去。她深吸一口氣,拉著依舊瑟瑟發抖的西洲,繼續朝著這片死寂之地的深處走去,無論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都必須找到清夢上仙,完成這趟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