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天界之客(1)

作者:瑾辰宇·9小時前

天界之客

“主人,此事交由屬下去處置便好。”殿內青燈寂寂,一身青衫的碧圓垂首立在階下,語態恭謹,眼底卻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她身前白玉雕就的交龍寶座上,一名男子慵懶斜倚,氣度宛若獨尊三界的帝君。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寒冽,滿頭銀髮如流霜漫落,隨意鋪垂肩頭,覆在赤紅廣袖長袍之上。銀白映豔紅,涇渭分明,愈發襯得他面容蒼白絕塵,周身孤豔冷冽,凜然難近。

男子並未睜眼,只是目光凜冽地盯著身前那方澄澈的泉水,水中清晰地倒映著遠方泗水彼岸,那抹正緩緩前行的纖細身影。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原本淡漠的神色逐漸變得覆雜,沉默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誰?”

他抬手,修長指節輕輕按揉發脹的額角,眉宇間浸滿揮不散的疲憊與沈鬱,心底翻湧的煩躁昭然若揭。舊事無聲漫上心頭 —— 星河隕落散盡的那一刻,天地之大,他竟早已無半分歸處,兜兜轉轉,終究隻身折返了最初的虛荒之境。

彼時魔君早已暗定傳位於他,可他並不知曉,前腳剛踏回故土,後腳便察覺暗流洶湧。泗水彼岸早被一眾同父異母的手足暗自瓜分,人人揣著私心,個個心懷忌憚,生怕他依遺命執掌全境,奪了他們到手的權勢。一時間猜忌叢生,算計遍地,群妖趁亂作亂,魔魅肆意橫行,整座虛荒吵嚷喧囂,亂象叢生。那雜亂不休的聒噪,於他而言,無異於萬千細針日夜扎刺神魂,疼得他幾近撕裂心智、瀕臨癲狂。那些敢覬覦權位、敢妄生歹念的手足競爭者,盡數被他冷眸斬除,血染荒土;只剩一人僥倖趁亂遁逃遠走,他滿心厭煩鬱結,終究懶得多費心力去追剿。也是在肅清內亂、執掌虛荒的那段時日,一樁刺骨寒心的秘辛猝然砸落 —— 天界,親手了結了他生母的性命。恨意自此深植骨血,纏魂蝕魄。他早已墜魔,一身修為滔天可怖,可根骨裡的神力,為天命所縛,縱恨徹雲霄,也絕無傾覆天界的資格。

愛人的離去、親人的仇恨,萬般怨憤壓於心底,讓他煩悶不已,這雜亂的喧囂如同無數根細針,日日刺著他的神魂,讓他頭痛欲裂,幾欲癲狂。淺洲曾說過,他這無非是心病罷了,同周遭的喧囂無關,解鈴還須繫鈴人。可他卻偏執地認為,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清。故而,他擇了這虛荒之境最深處、最隱秘的一方地界盤踞下來,以雷霆手段肅清了周遭所有的妖魅鬼怪,包括他的手足,硬生生造出了這方與世隔絕的安寧。

如今,他都已忘卻有多久未曾見過有人膽敢渡過泗水,踏入他的領地。他細細觀察著泉水中的倒影,那女子的身影明明近在眼前,可他的神識探去,卻發現來人似乎在三界之內,又似乎游離於六道之中,縹緲難測,他竟一時無法看清其真身。越是看不透,他心中的煩躁便越甚,思索間,那被壓制下去的頭痛感,竟又隱隱作祟,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據說,是,是……” 碧圓微抬頭,猶豫的眼神望向交椅上的男人,心中忐忑不已。若說是平時,她定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如今,即便是她這般陪在他身邊十萬年的元老級別的人,亦是話到了嘴邊,卻不敢輕易言說。其實,當發現有人闖入泗水彼岸的第一時間,她便已第一時間向周遭殘存的妖怪打聽了女子一行的身份。本想在主人未發現之前,先行解決掉這個麻煩,以絕後患。奈何,還未等她行動,主人那強大的神識便已覺察到有人闖入,這讓她心中更是惶恐,深知此事已然瞞不住了。“說……” 男子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絲不耐。不知是否因為頭痛的緣故,他的耐心顯然已經逐漸被磨平,那平淡的語氣中,夾雜著不容拒絕的威嚴和壓抑的煩躁,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碧圓心中一緊,不敢再有絲毫遲疑,抬眸飛快地瞅了瞅男子,便立即埋下頭去,生怕說慢了就再也說不出來一樣,一口氣說道:“是天族派來的人!”

“天族……” 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口中默唸著這兩個字,先是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中滿是輕蔑與不屑,隨後更是猛地仰頭,發出一陣譏諷的大笑。那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刺耳而冰冷,語氣中明顯的恨意,毫無掩飾,如同洶湧的暗流,幾乎要將人吞噬,“竟然是他們!竟還敢派人前來!”自他在這虛荒之境蟄伏的十萬年來,天族陸陸續續派了不少於十人前來,美其名曰 “巡查”,實則皆是來打探他的訊息,甚至伺機而動。然而,卻未曾有一人真正尋到過他的蹤跡,亦或是說,無一人敢真正尋到他的面前。畢竟,當年他離開天界之時,曾親口告誡過那群膽小如鼠之輩,若是再讓他見到天族之人踏入虛荒之境,他必殺之,絕不留情。故而,那些迫於天界威壓不得不來的人,皆是到了泗水畔,便望而卻步,徘徊不前,最終只能無功而返,回去覆命罷了。他們都怕,怕真的觸怒了這位煞神,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屬下這就下去處理!” 碧圓嚇得滿頭大汗,心中更是惶恐不安。畢竟,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讓天族之人安然渡過了泗水,已然是自己的失職。平日裡,主人對下屬確實寬厚,可如今這件事,顯然觸碰到了他的逆鱗。即便是待在他身邊如此之久,碧圓亦是心中七上八下,生怕一個不小心,說錯了話,便會惹怒眼前之人。這十萬年來,“天族” 二字就如同禁忌般存在,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更別說如今還告知他,天族之人已然闖入。“既然來了,那我們便回敬給天族一份大禮。” 男子的語氣平靜,表情也看似淡然,可他深深嵌入掌心的指尖,以及指節處泛起的青白,無一不在彰顯著其此刻壓抑到極致的怒意。那怒意如同沈睡的火山,只待一個契機,便會轟然噴發,焚盡一切。碧圓不愧是陪在男子身邊十萬年之久的屬下,即便男子未將話語說完,她也能瞬間領悟其中的意思。她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屬下這就去活捉了回來!”

以往之人,皆是不敢渡過泗水,怕真的尋到自家尊上,惹來殺身之禍。如今卻突然造訪,想來定不是什麼好事,更何況,她亦同那些所謂的仙家正派打過交道,深知他們無非都是些道貌岸然、利己自私的小人,此次前來,定然沒安好心。

望著碧圓領命後迅速消失的身影,男子臉上的怒意逐漸淡去,恢覆了往日的冷漠,可眼底深處翻湧的恨意,卻不曾消減分毫,反而愈發濃烈。男子緩緩起身,黑色的長袍在他身後曳地而行,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他袖手一揮,那華麗的殿頂便瞬間消失不見,頭頂那明黃的零星一點,那輪殘缺的殘月,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今夜依舊還是那輪殘月,清冷,孤寂,似乎一如十萬年前初見時一般。只是,他留得住這輪殘月,歲歲年年,夜夜相伴,卻留不住那個他心心念唸的人。悔恨,懊惱,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年覆一年,日覆一日,與日俱增,將他緊緊束縛,令人備受煎熬,幾乎窒息。忽而,男子低低地笑了,那笑容詭異而滲人,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與瘋狂。他知道,此次天庭派人而來,定是時間快到了。屆時,封印破除,那天界必毀於一旦,哪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一個也逃不掉,包括那高高在上的天帝華年。

“人都沒了,你難道打算守著月亮過一輩子嗎?”隨著碧圓的消失,一道嬌媚婉轉的聲音從殿外款款傳來,打破了大殿的死寂。只見一女子身著一襲豔麗的紅衣,身姿妖嬈,步履輕盈地從殿外走來。她淺淺一笑,嫵媚中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精緻的鵝蛋臉上滿是自信、傲嬌、乖張與妖媚,眼神自出現起,便牢牢地停留在男子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若說原先男子望向月亮的眼神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思念,那麼自女子的聲音響起之時,那眼神便瞬間清冷得厲害,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沒有絲毫溫度。他並未搭理女子,只是袖手一揮,方才消失的殿頂再度出現,掩蓋住了那微弱的月光,頃刻間,整個大殿似乎又變回了那死氣沈沈、暗無天日的模樣,只剩下燭火搖曳,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對於他的冷漠態度,女子倒也不惱,反而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你還是這般冷漠啊,真是讓本尊寒心。”話語間,一雙纖細的玉臂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環繞上了男人的脖子,帶著溫熱的氣息與濃郁的香氣。她玉指輕挑,挑起了男人的下顎,迫使他看向自己,眼底滿是痴迷與挑逗:“我就喜歡你這般模樣,越是冷漠,本尊便越是想要征服。”男子周身寒氣陡然上升,一股強大的威壓瞬間爆發開來,幾乎要將整個大殿震碎。好在女子反應敏捷,在其法力徹底施展之前,便已輕盈地退離了數米之外,避開了那致命的寒意。女子回眸,倒也不生氣,就好似已經習慣了他這般反應一般,猖狂地笑著,身形微轉,如同一隻妖嬈的蝴蝶,繞過男子,便慵懶地躺在了那張留有餘溫的白玉交椅之上,姿態肆意,風情萬種。“十萬年了,你說你這又是何苦呢?” 女子單手撐著下巴,眼含秋波,看似在安慰,可言語中實則充斥著無限的佔有與不甘。她玉指把玩著垂落的髮梢,目光卻不時停留在不遠處的男子身上,一瞬不瞬,彷彿要將他刻入骨髓。

要說女子也算是風華絕代,容貌傾城,尤其是一身紅衣,包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更顯魅惑動人,一顰一笑皆是風情。即便是這般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主動投懷送抱,男人也依舊不為所動,眼神淡漠,彷彿眼前的絕色不過是空氣一般。

“你說本尊有何處比不上她?” 女子翻了個身,一隻修長而白皙的腿半抬在空中,肌膚宛若羊脂白玉般細膩光滑,饒是女子自己瞅見,恐亦心動不已。然,男子眼中依舊未曾有過絲毫波瀾,甚至連餘光都未曾瞥過女子身上半分。“你可知,你越是這般,越能引起本尊對你的興趣?” 女子輕笑著,望向男子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件勢在必得的盤中之物。即便男子不予理會,她亦自顧自地說著,語氣篤定而霸道,“你,終究是我的。”女子忽而一個起身,動作輕盈而迅速,再次來到男子跟前。她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說道:“還是說,你喜歡的,是我的這張臉?”

話音未落,女子周身靈光乍洩,容顏轉瞬更疊。新貌與舊容雖有八分形似,風骨卻早已判若兩人。眉目褪去從前豔烈灼人的媚色,化作一派清冷淡雅、素淨絕塵,眉眼間漾著不染煙火的仙韻,清冷孤高,恍若月下凝霜。先前她是熾烈盛放、豔骨撩人紅玫瑰,如今卻是冰魄凝香、無瑕出塵的白月姿 —— 那模樣,竟與他心底深藏、念念難忘的那道身影,重合得驚人。男子眼底猛地掀起波瀾,蟄伏千載的刻骨思念被驟然戳中,心絃震顫;可那抹動容轉瞬即逝,立刻被翻湧的怒焰與厭憎死死覆沒。她早已不是第一次這般做。次次皆借這張相似容顏,刻意剜他心口舊疤,妄圖頂替那人在他魂夢深處的位置,偏執又陰毒。他指節驟然收緊,攥得發白,周身魔氣轟然躁動,狂烈得幾近失控,殺意在胸腔裡滔天洶湧。他無數次想親手了結她,偏生兩人法力雲泥懸殊,縱滿心恨意,也終究束手無策,只能強忍滔天戾氣。良久,他終是鬆開掌心,壓下滿腔殺念與憤懣,決然轉身離去。多留一眼都是凌遲,多待片刻皆是煎熬。“本尊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女子凝著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輕撚玉指,唇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涼薄笑意,聲線幽幽含痴:“你以為封印鬆動,神根桎梏消解,便能踏上天界,快意覆仇?”

她低低嗤笑,目光不知看向何處,字字淬毒:“你護了五百年的那隻狐,如今反倒要毀你死守的蒼生…… 何其可笑。”末了,眸底漾起偏執痴狂:“不過,倒與我格外般配。”殿中燭火搖曳,光影錯落,男子早已無影無蹤,只餘下她孤身佇立,滿殿空寂,漫入無邊淒冷。

回到寢殿內,男子靜靜地倚靠在窗前,身姿落寞。他修長的身體被一襲黑色的素衣包裹,沒有了平日裡的帝王威儀,整個人看上去顯得蒼白、消瘦、寂寥、落寞,如同被世界遺棄的孤影。如若不是窗外滲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似乎整個寢殿已被無邊的黑夜所淹沒,悄無聲息。他已經記不清,獨自渡過了多少個這般的夜晚。漫長的十萬年,日日如此,夜夜皆然。為了守護她長大,扛起她的使命,他替她守著天界,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本以為,守得雲開見月明,能夠與她長相守。可卻又再次眼睜睜地看著她從自己的眼前消失,看著她為了守護蒼生,毅然決然地選擇犧牲自己,而他卻無能為力。

“星兒,為什麼?為什麼?” 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蒼月,他一遍遍質問著,聲音沙啞而痛苦。雖然已經質問了十萬年,卻從未有過答案。可似乎也只有這般,才能宣洩著他心中無盡的懊惱與悔恨。為什麼自己不能早一點趕到,救下她?為什麼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為什麼她不能為了自己,放下那沈重的守護蒼生的使命?都說神女愛世人,可她自己,難道不是世人中的一員嗎?為何不能分一絲愛意來愛自己,分一絲勇氣來隨心所欲,哪怕只是一次?又是再度苦等了漫長的十萬年,如今,可不是他要亡天,而是天要自取滅亡。當年的債,當年的痛,他該一一討回了。“星兒,你定不會怨我吧?” 男子端起桌上的酒壺,一口酒水飲下,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可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喃喃低語。他知道,以她的性子,定是不願看到他這般逆天而行,不願看到他與天界為敵,塗炭生靈的。可是,他已兌現了對她的承諾,替她守了天界百萬年,守了蒼生百萬年。接下來的事,那便是由著自己肆意妄為了,誰也攔不住。

“你不是說我野性難馴嗎?” 男子端起酒壺,再度大口飲下了幾口,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滴落在黑色的素衣上,暈開點點溼痕。他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恍惚,衝著天邊的殘月,痴痴地笑著,“星兒,誰叫你不看好我呢?如今,我便要毀了天界給你看。”說著,他又猛地灌下了幾口,直到整個人都踉蹌著,無力地癱軟在冰冷的窗欄上。窗外的月光灑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憊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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