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黃粱
許是天庭的日月星辰輪轉得太過平緩,千百年如一日,少了人間這般朝暮分明的鮮活氣息。一縷淺淡而溫暖的晨光,透過竹屋的窗欞,柔柔地灑在床榻之上,落在星河細膩的臉頰上,將她從沈沈的睡夢之中輕輕喚醒。她緩緩睜開雙眸,眼神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盡的惺忪,下意識地抬手拍了拍還有些昏沈的腦袋,慢慢從床上坐起身來。環顧四周,房間裡的陳設雅緻而熟悉,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切的陌生感 —— 這裡不是天界的芳華殿,不是她往日里居住了千百年的寢殿,而是昨夜在天山雪峰之下,那間由師傅清夢親手為她準備的竹屋。一夜之間,恍若隔世。
昨晚發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瞬間湧上腦海,從雪山頂上那漫天絢爛的晚霞,到星河湖面上飛舞的螢火與雪蓮,再到這間獨屬於他們二人的溫暖小屋。一幕幕,一幀幀,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剛才。星河小臉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微微發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床榻,柔軟的被褥乾淨而清爽,上面還隱隱縈繞著一股清淺好聞的氣息 —— 那是屬於師傅的味道,是她在芳華殿中,聞了千百年的、讓她心安的氣息。她昨晚,竟真的壯著膽子,睡在了師傅的房間,睡在了師傅的床上。這個認知讓星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有些難以置信地伸出手,輕輕撫過床榻上的被褥,指尖微微發顫,又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貪婪,像是要將這片刻的溫暖與不真實的幸福,牢牢攥在手心。忽而,一股濃濃的小羞恥湧上心頭,像一隻被抓住的小獸,無處可藏。星河干脆猛地一拉被子,將自己整個腦袋都蒙了進去,縮在被窩裡,決定繼續裝睡,假裝自己還沒有醒過來。她不敢想象,等會兒要如何面對清夢,要如何開口,才能掩飾住自己心底翻湧的羞澀與悸動。就在她縮在被子裡,心跳如鼓,胡思亂想之際,屋外恰好傳來了一陣輕緩而沈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清晰地落在她的心尖上。腳步聲在房門外停下,隨即,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星兒。”清夢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沈溫和,帶著幾分晨起的清潤,輕輕在房間裡響起,呼喚著她的名字。星河縮在被子裡,緊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敢動,努力維持著熟睡的模樣,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清夢見床榻上的人沒有半點回應,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盛滿了縱容與溫柔,又輕聲喚了幾聲:“星兒,醒一醒,天亮了。”聽著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星河在被窩裡咬著下唇,糾結了好一會兒,才心有不甘、萬般無奈地從被窩裡慢吞吞地探出了半截腦袋,烏黑的秀髮有些凌亂地搭在臉頰旁,一雙水潤的眼睛先飛快地看了一眼清夢,又像是被燙到一般,慌亂地移向了別處,不敢與他對視,聲音軟糯又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師、師傅……”看著她這般羞澀躲閃、靈動可愛的模樣,清夢只覺得心尖都被揉軟了,脫口而出,帶著滿滿的寵溺:“小傻瓜。”話音落下,他沒有絲毫猶豫,微微俯身,輕柔而鄭重地吻上了星河的腦門。一個輕淺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又無比認真的額頭吻。“這下,可以起來了嗎?”星河瞬間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整個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動彈不得。就算是被半截被子遮住了大半張臉,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出她眼底的震驚與不敢置信。他、他他他…… 居然吻自己了?而且還這麼自然,這麼理所當然,彷彿本就該如此。星河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只剩下無數個念頭在瘋狂打轉:到底是師傅瘋了,還是自己還在那場織夢香的夢裡沒有醒過來?這一切,都太過不真實了。“傻丫頭,又在想什麼呢?” 清夢看著她呆楞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認真而溫柔,“既然睡了為師的房間,可是要負責的哦?”負責?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星河的耳邊轟然炸開,讓她猛地回過神來。什麼意思?師傅說的負責,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她心裡想的那個意思嗎?不等她繼續追問,清夢已經笑著開口,打破了她的胡思亂想,語氣自然得如同熱戀中的少年郎,滿眼都是化不開的愛意:“再不起來,可就趕不上早市了。”說著,他伸出手指,就著她的小腦瓜子,輕輕彈了一下,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疼,只有滿滿的寵溺。“快點收拾好哦,我熬了你最喜歡的鯉魚湯。”留下一句話,清夢便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了房間,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將空間留給一臉懵逼、徹底回不過神來的星河。房間裡重新恢覆安靜,只剩下星河一個人,還呆坐在床上,大腦一片混沌。幸福也來得太突然了吧……星河又興奮、又激動、又羞恥,一顆心像是要跳出胸腔,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個被窩硬是被她鑽了好幾遍,才終於鼓起勇氣,紅著臉起了身。
她手腳麻利地梳洗更衣,換上了一身人間少女常穿的淺粉色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彎彎,靈動又嬌俏。這邊星河剛剛梳洗完畢,那邊清夢已經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盤,走了進來。食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高湯,湯色奶白,香氣濃郁,正是她最喜歡的鯉魚湯。清夢將湯輕輕放在桌邊,看著她還帶著幾分恍惚與不敢置信的小模樣,眼底笑意更濃:“以後星兒大可看個夠,可這湯冷了,就不好喝了。”星河依舊沈浸在巨大的幸福與震驚之中,遲遲迴不過神。她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瞬間傳來。疼。不是夢。這一切,難道真的都是真的?她簡直幸福到天旋地轉,彷彿踩在雲端之上,不真切,卻又實實在在地感受著。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星河端起湯碗,一鼓作氣,咕咚咕咚地將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連帶著裡面鮮嫩的魚肉都吃得乾乾淨淨。
“傻丫頭,慢點喝,又沒有人跟你搶。” 清夢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模樣,又是無奈又是心疼,連忙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帕。星河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還是覺得這一切像夢一般,不放心地盯著清夢,認認真真地發問道:“你、你真的是師傅嗎?”清夢聞言,忍不住又伸出手,在她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師傅,疼!” 星河下意識地捂住額頭,嘟著嘴,委屈地看著他。“還知道疼啊?” 清夢笑著打趣,語氣裡滿是縱容。說話間,他已經收拾好餐具,拿起一旁的外袍:“走吧。”
“去哪兒?” 星河還沒完全回過神,茫然地看著他。“你這記性,我方才不是說過,要去集市嗎?” 清夢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沒有半分不耐。星河經他這麼一提醒,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連忙點了點頭,跟了上去。走到竹屋門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頓了頓,試探性地輕聲問道:“師傅,我們、我們不回芳華殿了嗎?”那裡是他們在天界的家,是她熟悉了千百年的地方。“等過段時間。” 清夢沒有直接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大概什麼時候呢?” 星河好奇地追問,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清夢對著她賣了個關子,唇角微揚:“這個,得看你了。”得看她了?星河微微一怔,隨即臉頰又紅了起來。難道師傅是想陪自己在人間多待一段時間?愛慕著對方的女孩,總是格外敏感,總能因為對方的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引起心底巨大的情緒波動,歡喜、羞澀、期待,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心房。似乎一切,自今日睡醒之後,都在朝著她心中所想、期盼了千百年的模樣,美好地發展著。沒有天界的冰冷規矩,沒有旁人的指指點點,沒有師徒之間不得不保持的距離,只有他和她,像世間最普通的一對戀人,朝夕相伴,溫柔相守。
兩人一路下山,腳步輕緩。天山腳下的風景,不同於天界的清冷肅穆,處處都透著人間的煙火氣息,草木青翠,溪流潺潺,連空氣都帶著幾分溫暖的味道。
雖說在東海也有集市,但顯然,天山腳下的這座集市,更為熱鬧非凡,充滿了生機。聽當地路過的村民說,這裡每逢初三、十三,都是趕集的日子,其餘的日子,集市上也有不少生意人家擺攤做買賣,只是遠沒有這兩日人多熱鬧。今日說來,運氣也真的是格外不錯,恰好趕上了每月的初三。四鄰八村的百姓,都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有挑著擔子的農夫,有挎著竹籃的婦人,有嬉鬧奔跑的孩童,一時間,整個集市人聲鼎沸,吆喝聲、說笑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熱鬧而溫暖的人間煙火曲。街市的兩邊,一大早就被五顏六色的瓜果蔬菜、形態各異的百貨物件、美味誘人的小吃點心佔據得滿滿當當。紅彤彤的蘋果、黃澄澄的梨子、翠綠的青菜、鮮嫩的野菜,還有各式各樣的針線、布匹、玩偶、飾品,琳瑯滿目,數不勝數,看得星河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眼底滿是新奇與歡喜。她長在天界,從未見過這般熱鬧喧囂的人間景象,每一樣東西,在她眼裡都新奇有趣。不多一會兒,她的兩隻手上、肩上,就已經被掛滿了各種小玩意兒 —— 有色彩鮮豔的風車,有小巧玲瓏的香囊,有甜甜的糖葫蘆,還有幾匹質地柔軟的布匹。直到雙手都快拿不下了,肩上也沈甸甸的,清夢才體貼地上前,分去了她身上所有的 “重擔”,大大小小的物件都輕巧地落在他的手上,卻絲毫不顯得狼狽,反而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溫柔。星河瞬間解放了雙手,開心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跟在身後的清夢,眼底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不一會兒,街頭一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賣藝場子,又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好奇地擠了過去,只見場子中央,有人在表演噴火,火焰沖天,氣勢驚人;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壯漢赤著上身,一錘落下,大石應聲而碎,引來周圍一片叫好聲;還有人在表演吞劍,驚險刺激,讓人心驚膽戰。
星河看得正起勁,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就在這時,她似乎隱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周圍的嘈雜聲、叫好聲、吆喝聲震耳欲聾,足以讓人耳目失聰,可那道聲音,卻真真切切地傳入了她的耳中,清晰得不容錯辨。“這位姑娘……”星河微微一怔,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努力擠出圍觀的人群,這才發現,人群邊緣,站著一位穿著樸素、雙目失明的算命先生。他手持一面布幡,面容蒼老,鬍鬚花白,正微微側著頭,朝著她的方向。“這位先生,是您在叫我嗎?” 星河有些疑惑地走上前,禮貌地問道。算命先生緩緩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鬍鬚,神色凝重,語氣意味深長地說道:“姑娘,我看你印堂發黑,恐有災厄纏身。”
星河先是一楞,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雙目失明,還能看見自己印堂發黑?這人間的江湖術士,當真愛編故事。她只當是對方隨口一說,並沒有放在心上。“相逢即是緣,他日姑娘若是想見在下,點燃手中的薰香即可。”還沒等星河再說些什麼,老道已經舉起手中的旗子,腳步從容,瀟灑地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只留下星河站在原地,手裡多了一小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薰香。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那一小塊香,好奇地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不得不說,味道還真的挺好聞,清清淡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並不刺鼻。星河沒有多想,順手便將這小塊薰香收進了腰間的小荷包裡,轉身準備回到人群中繼續看錶演。
“星兒,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就在這時,清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因為手上拿了諸多東西,行動不便,硬是在擁擠的人群中擠了半天,才終於找到她。看著清夢一手提著大包小包,微微喘息的模樣,平日裡清冷孤高、不染塵埃的尊上,此刻卻為了她,在人間的集市裡擠得滿頭薄汗,星河忍不住笑了起來,心底暖暖的。身邊有著這麼一位法力高強的上仙保護著,能有什麼危險呢?她完全沒有將剛才算命先生的話放在心上。“沒事兒,師傅,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星河笑著走上前,自然地挽住清夢空閒的那隻手臂,拉著他朝著街市的另一邊走去。街市的最南端,是牲畜交易市場和木材交易市場,與前面熱鬧精緻的街市截然不同,這裡多了幾分粗獷的氣息。地上橫七豎八地擺放著一堆白白胖胖的乳豬,雞鴨鵝的叫聲此起彼伏,牛羊馬的嘶鳴響徹天地,塵土微微飛揚,卻充滿了最真實的人間氣息。星河好奇地東看看西瞧瞧,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小動物,眼睛亮晶晶的。她挑挑選選,買下了幾隻肥碩的母雞,心裡已經悄悄打起了小算盤:以後他們可以常在這裡住下去,雞生蛋,蛋生雞,源源不斷,以後吃的雞蛋和雞肉,就都不用愁了。正挑選著,一隻毛色花白相間、看起來溫順又健壯的奶牛,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星河的目光。她拉了拉清夢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滿是期待。清夢看著她期待的小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經滿滿當當的東西,無奈地笑了笑:“我身上可沒有一處可以掛東西了。”而星河自己手上,也拿著剛買的小玩意兒,根本騰不出手來牽走奶牛。賣奶牛的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出星河十分喜歡這頭奶牛,連忙笑著伸出五根手指頭:“姑娘,這個價格,我給你們直接送上門去,保證送到家門口,不用你們費一點力氣。”星河看了看周圍,又對比了一下其他的牲畜,覺得這個價格似乎有些貴了。雖然他們並不差錢,用法術隨手便能變出金銀,可身在人間,便想體驗一回人間百姓討價還價的樂趣。她學著平日裡看到的婦人模樣,認真地和老闆討價還價,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頭頭是道。清夢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認真討價還價的小模樣,眼底滿是縱容與溫柔,從未有過的耐心。最終,雙方都做出了讓步,以四十五兩銀子的價格,順利買下了這頭奶牛,老闆也爽快地答應,稍後便親自將奶牛送到他們位於雪山腳下的竹屋。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慢悠悠地逛著,從清晨天剛亮,一直逛到傍晚夕陽西下,橘紅色的晚霞灑滿整個集市,將人間染上一層溫暖的色彩。看著自己這一天的 “戰績”,吃的、用的、玩的、活的牲畜,應有盡有,星河心裡一陣美滋滋的,滿足感爆棚,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清夢,踏上了返回竹屋的路。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依偎在一起,溫柔而繾綣。星河抬頭,看著身邊眉眼溫柔的清夢,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揚,心底只有一個念頭:這樣的日子,若是能一直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