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將醒
星河斂了滿心羞澀,細細梳妝打扮,整理好紛亂的心緒,待步出房門時,日頭已過中天,暖融融的陽光灑遍竹屋庭院,映得庭前翠竹愈發青翠,階前新抽的嫩芽也泛著勃勃生機。她循著淡淡的香氣,尋遍了竹屋的每一間房舍,不見清夢半分身影,唯有廚房的灶上,溫著一罐醇厚的雞湯,嫋嫋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香氣,緩緩彌散開來,顯然是他一早便精心煲制的。指尖觸到陶罐,溫熱的觸感傳來,可星河的心,卻莫名泛起一絲涼意,幾分不安悄然爬上心頭。難道……難道清夢後悔了?後悔昨夜的溫存,後悔許下的諾言,後悔說要與她相守一生、不再返回天庭?許是心底的不自信,許是過往的遺憾太過深刻,這般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廚房,目光落在庭院中——短短一月有餘,先前買下的幾隻母雞,已然孵出了好幾只小雞仔,毛絨絨的一團,嘰嘰喳喳地跟在母雞身後,四處亂跑,模樣甚是可愛。往日里,她定會蹲在庭院中,溫柔地撫摸這些小傢伙,可此刻,她卻心不在焉,連一絲笑意也擠不出來,只定定地站在原地,眼底滿是落寞與不安,連清夢何時出現在院門口,都未曾察覺。“怎麼不多睡會兒?”一道低沈溫柔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帶著幾分晨起的慵懶,瞬間將星河的思緒拉回現實。她猛地轉頭望去,只見清夢站在那裡,一身裝扮竟宛若人間尋常農夫,絲毫不見往日清夢尊上的清冷仙氣——粗布短衫,高高紮起的衣袖與褲腿,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與小腿,褲腳還沾著些許泥土,手中握著一把鋤頭,眉眼間帶著幾分勞作後的疲憊,卻依舊溫潤好看。星河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與試探:“師傅,你去哪兒了?”“星兒,這是要撇清昨夜的關係?”清夢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促狹,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星河聞言,臉頰瞬間一紅,才猛然想起,清夢今早便特意叮囑過她,不許再叫他“師傅”。她垂了垂眸,指尖微微蜷縮,語氣帶著幾分生疏與羞澀,支支吾吾地喚道“師……清夢。”畢竟,“師傅”二字,她已喊了千百年,早已刻入骨髓,一時間要徹底改口,終究還是有些困難,話音出口,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清夢見狀,笑得十分燦爛,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他放下手中的鋤頭,快步走上前,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傻丫頭,逗你的。”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柔,“讓你別亂想,我方才去把庭院周圍的地,都挖了一遍。”“為什麼要挖地?”星河抬起頭,眼底滿是疑惑,不解地看向他,一雙水潤的眼眸亮晶晶的,透著幾分懵懂。清夢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嗔怪:“你不是喜歡桃花嗎?不挖坑鬆土,如何種花?”星河渾身一震,瞬間怔住了。
眼前這個男人,一大早便褪去尊上的身份,化身尋常農夫,頂著日曬,親手為她挖坑種花,只為圓她一句隨口提及的心願。這般心意,這般溫柔,讓星河如何能不感動?她再也顧不得清夢一身的塵土與淡淡的汗味,猛地撲進他的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身,臉頰貼在他的胸膛,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他的粗布衣衫,梨花帶淚的模樣,好不惹人憐惜。“清夢……謝謝你,”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歡喜與動容,“我覺得,好幸福……”“傻丫頭,哭什麼。”清夢輕輕回抱住她,手掌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眼底滿是化不開的寵溺,指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語氣溫柔而鄭重,“以後,你可就是我的娘子了。難道,為夫為你做這些,不是應該的嗎?”娘子?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驚雷般在星河的耳畔炸開,震得她渾身發麻。這是她想了千百年、盼了千百年,卻連做夢都不敢輕易奢望的稱呼,如今,卻被他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口,真切得讓她不敢置信。她微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眼底滿是震驚與期盼,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你……你要娶我?”清夢緩緩頷首,指尖輕輕拂過她泛紅的眼眶,語氣認真而堅定,眼底的情意,毫不掩飾:“當然。我不是說過,會對你負責嗎?更何況,娶你,從來都不是責任,是我千百年的心願。”星河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緒,淚水流得更兇了,卻不是悲傷,而是滿心的歡喜與激動。她緊緊地抱住清夢,力道大得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一切,這滿心的幸福,就會如泡沫般消散不見。清夢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地安撫著,眼底滿是溫柔與珍視——他欠她的,欠她千百年的等待,欠她一世的安穩,這一世,他定要加倍償還,給她一場盛大的婚禮,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給她一生一世的相守。
清夢說過,要給她一個最盛大的婚禮,一場驚動整個九重天的婚禮,舉辦地就設在九重天的芳華殿。他要當著所有神仙的面,告訴他們,星河,是他清夢唯一選中的妻子,是他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人。說實話,星河並不想回到那冰冷肅穆、規矩繁多的九重天,更不想面對那些神仙的指指點點。可清夢握著她的手,溫柔地承諾她:“星兒,待婚宴過後,我便同你隱居於此,自此關上芳華殿的大門,不再過問天界諸事,不再理會世間紛爭,只陪著你,守著這片桃林,守著我們的小家,一世安穩,歲歲相依。”這,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兩人一屋,三餐四季,春看桃花綻放,夏賞螢火紛飛,秋觀漫天落葉,冬守暖爐閒談,迴圈往覆,餘生只有彼此,沒有規矩束縛,沒有情敵糾葛,沒有離別之苦。“星兒,我們明日便啟程,返回九重天,籌備婚禮。”清夢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幾分期盼。一切來得又快又突然,星河甚至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眼底滿是訝異,怔怔地望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清夢看著她這般模樣,眼底滿是寵溺,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水嫩的臉頰,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小傻子,你難道不想早日嫁於我嗎?不想早日成為我的娘子,與我相守一生嗎?”是啊,日思夜想,魂牽夢縈,她又何嘗不想呢?星河眼底泛起晶瑩的淚花,那是歡喜的淚,是期盼的淚。她用力點了點頭,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眉眼彎彎,宛若山間最明媚的桃花。清夢見狀,心中大喜,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笑聲爽朗,在山間久久迴盪。雖說離開芳華殿的時間並不長,可那座承載了她千百年等待與委屈的宮殿,卻始終沒有給她一種親切之感,反倒處處透著冰冷與疏離。許是因為心底始終忌憚著霜晨月的存在,自打踏入九重天的那一刻起,星河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手心沁出細汗,緊緊攥著清夢的衣袖,生怕下一秒,就會看到霜晨月的身影。
“星星!你可算是回來了!”剛踏進芳華殿的大門,一道熟悉的聲音便傳來,緊接著,一道青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衝了過來,一把將星河緊緊抱住,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懷裡,一副死也不撒手的模樣。是西洲。星河微微一怔,隨即也輕輕回抱住他,眼底滿是歡喜。不得不說,西洲的變化,當真是極大——如今他臉上的稚氣已盡數褪去,身形也長高了不少,硬生生地高出了星河一個頭來,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年人的俊朗,再也不是往日那個跟在她身後、怯生生的小蛇了。
一旁的清夢,看著自家娘子被別的男人這般緊緊抱著,眼底瞬間泛起幾分醋意,故意清了清嗓子,發出一陣輕微的咳嗽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示。畢竟,誰會願意自家的媳婦兒,被別的男人這般親密地抱著呢?“臭龍!讓你打掃芳華殿的衛生,你竟敢偷懶跑這裡來!”遠遠地,便看到西洲抱著一個女子不撒手,南風也頓時吃了醋,語氣帶著幾分怒氣與嬌嗔,二話不說,也未曾看清來人的臉龐,便急匆匆地衝了上來,一把揪住了西洲的耳朵,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星河見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底滿是笑意。她萬萬沒有想到,不過短短一月時間,這兩個平日裡總是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小傢伙,關係竟然變得這般親密,這般打打鬧鬧,反倒透著幾分旁人不懂的情誼。“小主人,尊上!”南風一把將西洲扯了開來,正要開口斥責,可看清來人的臉龐時,卻瞬間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震驚——眼前的女子,竟然是星河!而在星河身後不遠處站著的,便是清夢!此刻,她手中揪著的西洲,瞬間就不香了。她毫不猶豫地鬆開手,將西洲一把推到一邊,眼底的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歡喜與委屈,一雙靈動的眼眸中,甚至泛起了晶瑩的淚花。“小主人,我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呢!”南風快步走上前,一把將星河緊緊抱住,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語氣中滿是委屈與歡喜,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個抱完,另一個又緊接著抱上來,星河的受歡迎程度,可想而知。
南風心中滿是感慨——想起那日,她在雪地裡堆著雪人,滿心歡喜地等著清夢與星河回來,可卻突然收到了清夢的千里傳音,只寥寥數語,說他們不回去了,讓她自行返回芳華殿。那一刻,她震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了下來,心中滿是疑惑:難道這一世,尊上終於開竅了?終於下定決心,要與小主人隱居度日,不再被天界的規矩束縛?她既為星河感到高興——等了千百年,盼了千百年,小主人終於等到了尊上的回應,終於能與自己心愛的人相守在一起;可心中又有幾分遺憾,遺憾不能再陪在小主人身邊,不能親眼見證他們的幸福。這份覆雜的心情,還未持續多久,便看到兩人一同返回了芳華殿,那份歡喜,瞬間淹沒了所有的遺憾。
“今日帶星兒回來,只為給她一個婚禮。”清夢低沈而鄭重的聲音,突然在庭院中響起,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瞬間炸得西洲與南風兩人目瞪口呆,下巴都快要驚掉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清夢竟然會這般直白,竟然會當著他們的面,說出這般話來——舉辦婚禮,這意味著,尊上要名正言順地娶小主人為妻,要讓整個九重天的神仙,都認可小主人的身份!話音落下,清夢不再看兩人震驚的模樣,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星河從南風懷中扯了過來,緊緊擁入自己的懷中,語氣帶著幾分宣示主權的意味——自家的媳婦,只有自家能抱,旁人,哪怕是親近之人,也不行。在西洲與南風兩人依舊處於震驚、尚未回過神來的目光注視之下,清夢擁著星河,緩緩朝著芳華殿的大殿走去,背影挺拔而堅定,滿是溫柔與珍視。返回芳華殿,星河心中始終有些忐忑,下意識地四處張望,生怕會撞見霜晨月。可直到她走遍了芳華殿的每一個角落,也未曾看到她的身影,心中的疑惑,愈發濃烈。後來,透過南風的口中,她才知曉,霜晨月在數日前收到清夢的信件後,便匆匆離開了九重天,不知去向,至今未曾歸來。星河心中滿是好奇,忍不住再三追問清夢,那封信中,到底寫了些什麼,竟然能讓一向高傲自負、對清夢痴心的霜晨月,徹底放下。清夢被她追問得無可奈何,終究還是鬆了口,臉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與彆扭,不情願地開口,緩緩訴說著信中的內容:“信中不過是寫明,今生,我非星河不娶,愛她之心,可昭日月,可鑑天地,縱使逆天而行,縱使揹負千古罵名,我也絕不會負她。往後餘生,我的身邊,只會有她一人,與旁人,再無半分牽扯……”“好了好了,別說了別說了!”
還未等清夢說完,星河便連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臉頰瞬間紅透,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連脖頸都微微發燙,眼底滿是羞澀,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太過肉麻了,我都聽不下去了,更何況是霜晨月那般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神呢?”清夢看著她羞澀的小模樣,眼底滿是笑意,輕輕拿開她的手,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星河輕輕點了點頭,心中滿是歡喜與動容。她想,夕顏大抵是備受打擊,看清了自己與清夢之間,再無半分可能,徹底心死無望,才會選擇離開九重天,遠走他鄉,尋一處清淨之地,療傷散心吧。沒有了霜晨月這個最大的情敵,沒有了旁人的覬覦與阻礙,星河心底不知鬆了多大一口氣,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徹底落地。她不再忐忑,不再不安,安安心心地留在芳華殿,陪著清夢,一同籌備著他們的婚禮,滿心期盼著那場屬於他們的、盛大而浪漫的婚禮,期盼著早日成為他的娘子,與他相守一生。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發展得十分順利——清夢親自敲定婚禮的各項事宜,西洲與南風忙前忙後,盡心盡力地幫忙籌備,芳華殿上下,都瀰漫著喜慶熱鬧的氣息,處處張燈結綵,一派祥和。可越是臨近婚禮,星河心中的不安,卻愈發濃烈。到了婚禮前夕,眼前的人、事、物,竟然都透著一股驚人的熟悉感,彷彿在哪裡經歷過一般,與她昔日在浮游居夢中所經歷的一切,一模一樣——芳華殿的佈置,西洲與南風忙碌的身影,清夢溫柔的笑容,甚至是空氣中瀰漫的喜慶氣息,都與那場夢境,完美重合,分毫不差。“叮叮噹——叮叮噹——”一陣清風吹過,吹動了星河手腕上戴著的金鈴,發出陣陣清脆悅耳的響聲。可此刻,這原本悅耳的鈴聲,卻讓星河覺得格外刺耳,彷彿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讓她心頭一陣煩躁,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捏住手腕上的金鈴,清脆的鈴聲,瞬間戛然而止,庭院中,只剩下她沈重而急促的呼吸聲。星河憂心忡忡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指縫間,那漏出的一抹金色,刺眼得讓她睜不開眼睛,臉色也變得煞是難看,一片慘白。她依稀記得,在浮游居的那場夢境之中,就是這串金鈴,突然發出刺耳的響聲,將她從美夢中喚醒,讓她看清了現實——那場刻骨銘心的相守,那場盛大浪漫的婚禮,不過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象,一場黃粱一夢。可今時不同往日。她已是對清夢情根深種,愛入骨髓,他們之間,有過雪頂的承諾,有過竹屋的相守,有過月下的嬉鬧,有過滿心的歡喜與動容,這一切,都那般真實,那般滾燙,怎麼可能是一場夢呢?可即便如此,心底的恐慌,卻依舊無法抑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害怕,害怕眼前的一切,依舊是一場幻象;害怕這場盛大的婚禮,依舊是一場無法實現的美夢;害怕夢醒之後,清夢會消失不見,她又會回到那個獨自一人、苦苦等待的日子。就算是一場夢,她也早已不願醒來。星河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手腕上的金鈴,緊緊攥在手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顫抖著雙手,尋來一個小巧精緻的木匣,將金鈴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輕輕合上匣蓋,用靈力將木匣緊緊封鎖,彷彿這樣,就能封鎖住那場可怕的夢境,就能阻止噩夢的降臨。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放心,心底的恐慌,絲毫未減。她懷抱著木匣,如同懷抱著自己易碎的希望,急匆匆地衝出了芳華殿,一路狂奔,來到了九重天邊緣的那棵老槐樹下——那是她昔日在夢中,常常獨自靜坐、訴說心事的地方。她蹲下身,伸出手,徒手在老槐樹下挖坑,指尖被泥土磨得發紅,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可她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把金鈴埋起來,埋得越深越好,再也不要看到它,再也不要被它喚醒,再也不要失去眼前的一切。坑挖得很深,她小心翼翼地將裝著金鈴的木匣放了進去,再一點點用泥土將坑填平,用手輕輕壓實,直到看不出絲毫痕跡,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星兒,你這是在做什麼?”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疑惑與關切。許是做賊心虛,星河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喚,直接嚇了一跳,渾身一僵,手中的泥土,也瞬間散落下來,心臟“砰砰砰”地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轉過身,只見清夢站在不遠處,目光溫柔地望著她,眼底滿是疑惑,正一步步朝著她走來。星河連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強裝鎮定,臉上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慌亂,支支吾吾地說道:“沒、沒什麼,我就是……就是閒來無事,在樹下挖挖土,看看能不能種點什麼。”清夢走到她的身邊,低頭看了看她泛紅的指尖,又看了看她略顯慌亂的神情,眼底的疑惑更甚,可他也沒有過多追問,只當是女兒家的小秘密,不願與人言說。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泛紅的指尖,語氣溫柔而鄭重:“不許再亂想了,也不許再這般折騰自己,只管明日安安心心地做我的新娘,可好?”星河看著他溫柔的眼眸,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情意,心底的恐慌,稍稍褪去了幾分,可那份不安,卻依舊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她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她此刻早已心煩意亂,再也無法強裝鎮定,只想儘快逃離這裡,逃離他的目光,獨自平覆心底的慌亂。“我先回房了。”星河說完,便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越過清夢,急匆匆地逃回了芳華殿的寢殿,連頭也沒有回。清夢站在原地,望著她倉促離去的背影,眼底滿是疑惑與擔憂,輕輕皺了皺眉,心中暗忖:星兒今日,到底是怎麼了?為何這般反常,這般慌亂?可他並未多想,只當是她明日就要出嫁,心中緊張不安,便也沒有追上去,只靜靜地站在老槐樹下,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底滿是溫柔與期盼。有些東西,未曾得到時,還能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底,默默期盼,哪怕承受再多的委屈與等待,也能咬牙堅持;可一旦得到了,便再也不願失去,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風險,也不願去承受。這,大概就是星河此刻內心最真實的獨白。回到寢殿,星河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抱在胸前,眼底滿是恐慌與無助。她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浮游居那場夢境的畫面,不斷浮現出金鈴刺耳的響聲,不斷浮現出夢醒之後,那種孤身一人、一無所有的絕望。她真的很害怕,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會重蹈覆轍;害怕這場盛大的婚禮,終究會淪為一場泡影;害怕清夢,會像夢中那樣,再次離她而去,獨留她一人,在這冰冷的九重天,苦苦守候,永無歸期。就是懷著這般忐忑不安、惶恐無助的心情,星河硬生生地熬到了婚宴當天。
這一天,芳華殿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漫天的紅綢,遍地的鮮花,前來祝賀的神仙,絡繹不絕,歡聲笑語,不絕於耳。星河身著一襲大紅的嫁衣,頭戴鳳冠,眉眼間被精心描繪過,美得不可方物,可她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新娘該有的歡喜與嬌羞,只有滿心的不安與慌亂,眼底滿是疲憊。整個婚禮過程,星河都在不斷地安慰著自己:只是相似罷了,是自己想多了,這不是夢,清夢就在自己身邊,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她時不時地轉頭,看向身邊的清夢——他身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溫柔,目光始終緊緊落在她的身上,滿是珍視與歡喜,他的存在,是那般真實,那般滾燙,觸手可及。這一切,怎麼可能是假的呢?她一遍遍地在心底默唸,試圖壓下心底的恐慌與不安,只想熬過今天,熬過這場婚禮,等到婚宴結束,便與清夢一同返回天山腳下的竹屋,隱居度日,再也不回到這讓她不安的九重天,再也不觸碰那些可怕的過往與夢境。從清晨的梳妝打扮,到正午的拜堂成親,再到傍晚的婚宴敬酒,星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撐下來的。她如同一個提線木偶,機械地跟著清夢,完成著每一項儀式,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應付著前來祝賀的各路神仙,心底的不安,卻愈發濃烈,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死死地籠罩著她,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夜幕降臨,九重天的夜空,綻放出數以萬計的煙花,絢爛奪目,璀璨耀眼,照亮了整個芳華殿,美得不可方物,引得前來祝賀的神仙,紛紛駐足觀賞,讚歎不已。星河站在芳華殿的廊下,望著漫天絢爛的煙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也許,這場幸福,真的能一直持續下去,也許,她終於能擺脫那場可怕的夢境,與清夢相守一生。可就在下一秒,所有的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漫天的煙花,瞬間消散不見;耳邊的歡聲笑語,祝福之聲,也戛然而止;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扭曲變形,漸漸褪去顏色;就連身邊的清夢,也開始變得遙遠起來,身影漸漸模糊,彷彿要融入這無邊的霧氣之中。
星河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她眼睜睜地看著清夢,一步步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依舊身著大紅的喜服,卻彷彿沒有看到她一般,沒有回頭,沒有呼喚,只是在模糊的人群中,一杯杯地敬著酒,神情淡漠,彷彿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不——清夢!”星河撕心裂肺地大喊出聲,聲音帶著幾分絕望與無助。她猛地扯掉頭上的珠簾——那本該由她的夫君,在今夜親手挑起的珠簾,提起大紅的裙襬,不顧一切地朝著清夢奔去,腳步踉蹌,裙襬翻飛,臉上的妝容,也被淚水浸溼,變得狼狽不堪。可無論她怎麼奔跑,無論她怎麼呼喊,都無法靠近他分毫。所有的聲音,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吞沒,連同她的吶喊,她的哭泣,她的絕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她看著清夢的身影,一點點變得模糊,一點點消散,最後,就連僅存的殘像,也化作了無邊的黑暗,將她徹底籠罩。“不要——!”星河無助地癱軟在地,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在她的心底瘋狂迴盪,可她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暗,一點點吞噬著自己,吞噬著她所有的希望,吞噬著她千百年的期盼與歡喜。
不,不行!她在心底瘋狂地吶喊,拼命地掙扎。一定是夕顏搞的鬼!一定是她不甘心,一定是她沒有真正離開,而是躲在暗處,用某種邪術,編織了這場幻象,想要再次奪走她的幸福,想要再次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原本美美的新娘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一塌糊塗,狼狽不堪,眼底滿是絕望與無助,沒有一絲光亮。
她無助地在黑暗中摸索著,掙扎著,叫喊著,雙手胡亂地抓著身邊的一切,可卻什麼也抓不到,只有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冰冷,無邊的絕望,將她緊緊包裹,讓她窒息。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永遠被困在這片黑暗之中,永遠失去清夢,永遠失去所有的幸福,永遠活在這場絕望的噩夢裡。可就在她快要徹底放棄,快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她忽然看到,在黑暗的盡頭,出現了一束微弱的光點,淡淡的,卻帶著一絲暖意,在無邊的黑暗中,格外耀眼,如同黑暗中的救贖,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星河渾身一震,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她掙扎著,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朝著那束光點,一點點爬去——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唯一的救贖,她只想抓住那束光,只想逃離這片黑暗,只想再次見到清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