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為何
那一點微光近在咫尺,星河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瘋了一般朝著那處奔去。她顧不得周身黑暗如寒刃刺骨,顧不得神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 出去,找到清夢,拆穿這場荒誕的幻境。她以為穿過這片沈沈黑暗,便能重見芳華殿的漫天煙火,便能重回他溫暖的懷抱。可當她終於衝破那層薄薄的光霧,入目之處,卻不是人間天堂,而是比夢境盡頭更可怖、更真實的無間地獄。天地間一片肅殺,冷風捲著腥甜之氣撲面而來,嗆得她幾欲作嘔。再無桃香漫溢,再無喜樂聲聲,唯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色,浸染了整片天地。那個前一刻還身著大紅喜服、溫言軟語許她一生的男子,此刻竟立在屍山血霧之中,一身素白長衫早已被鮮血染得斑駁淋漓。紅白相襯,刺得她雙目生疼。他背對著她,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可那股從骨血裡透出的凜冽殺意,卻讓星河渾身冰冷,如墜冰窖。那是刻入她神魂千年的身影,哪怕只看一眼背影,她也能在萬千仙魔中一眼認出 —— 那是她的清夢,是她愛了萬年的人。可眼前之人,卻陌生得讓她膽寒。只見清夢手中長劍寒光一閃,劍氣凌厲如霜,不過輕輕一揮,便有一顆頭顱如同被斬斷的瓜瓠,重重砸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恰好停在星河腳邊。
滾到她面前,與她四目相對。看清那張臉的剎那,星河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喉間被死死堵住,連一聲驚呼都發不出,只餘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那張臉,不是旁人,是柳??,是那個在百花谷中待她如親妹、溫文爾雅、總是含笑護她周全的柳??,是她相交百年的摯友。此刻他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死前的驚愕與痛苦,再無半分往日溫潤。星河僵在原地,渾身瑟瑟發抖,連站立的力氣都已失去。她心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奢望,那點 “一切都是幻境、對,一定是霜晨月在作祟” 的自欺欺人,在清夢緩緩轉過身的那一刻,被徹底碾碎,灰飛煙滅。清夢緩緩回頭。那張素來溫潤如玉、眉眼含情的面龐,此刻濺滿點點血珠,在昏沈天光下,竟顯出幾分妖異的豔色。他左手緊攥著一物,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滴落,在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星河目光死死落在那物之上 ——是一片鱗。一片帶著血肉、尚在微微顫動的逆鱗。那是柳??的逆鱗,是他的命脈所在,是被人生生拔下的逆鱗。“為…… 什…… 麼……”星河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發不出聲調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磨破了咽喉,痛入骨髓。清夢身形一僵。顯然,他從未想過,她會出現在這裡,會親眼看見這一切。他望著她,望著她凌亂不堪的髮髻,望著她哭花的紅妝,望著她那雙盛滿絕望與不敢置信的眼眸。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中,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 是慌亂,是自責,是痛惜,是近乎手足無措的茫然。他微微抬手,似是想要觸碰她,拭去她臉上的淚,可那隻剛染過鮮血的手,懸在半空許久,終是無力地垂落。“星兒……”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這一聲輕喚,成了壓垮星河的最後一根稻草。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衝破了喉嚨的禁錮,在這片血腥地獄中轟然爆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嘶聲哭喊,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眼前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她不信。她死也不信。那個心懷蒼生、悲憫萬物的清夢,那個會為一隻受傷小妖駐足、會為人間風雨輕嘆的尊上,怎麼可能揮劍屠了滿谷生靈?怎麼可能親手斬殺柳??,生生拔下他的逆鱗?她想不出理由,猜不透緣由,更接受不了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星……”清夢一聲輕喚尚未說完,周遭天地驟然崩塌。最後一片菸灰從空中緩緩飄落,幻境如碎裂的琉璃,片片消散。——“不要!”星河猛地自床上驚坐而起,失聲尖叫。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胸膛而出。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裡衣,貼在身上冰涼刺骨。臉上淚痕未乾,冷風一吹,便如冰刃刮過肌膚,細密地疼。周遭一片寂靜。
空無一人。“清夢 ——!”星河失聲喚道,瘋了一般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跌跌撞撞衝下床。她一間一間屋子搜尋,灶前、堂中、庭院、桃樹下…… 每一個角落,每一處他可能停留的地方,她都找遍了。可沒有。沒有清夢的身影,沒有溫熱的雞湯,沒有新翻的泥土,沒有嘰嘰喳喳的小雞。整個竹屋,空蕩蕩一片,連一絲一毫人煙氣息都無。彷彿這數月來的相守,這晨起暮歸的溫暖,這承諾一生的溫柔,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不…… 不可能……”星河搖著頭,踉蹌著衝出小屋,站在空曠的庭院中。陽光刺眼,她卻只覺得通體發寒,如墜冰窟。那些畫面太過真實,擁抱太過溫暖,誓言太過懇切,叫她如何相信,那不過是一場大夢?她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洶湧溢位。“清夢…… 你這個騙子……”“你說過要娶我的…… 你說過要與我隱居於此、一生一世的……”“為什麼…… 為什麼到頭來,還是隻剩我一人……”風聲嗚咽,掠過空曠的院落,無人應答。她孤身一人,跪在這片她曾以為是歸宿的土地上,如一片秋風中飄零的落葉,無依無靠,悲痛得近乎窒息。
不知跪了多久,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渾身一震。手忙腳亂地朝腰間摸去。
指尖觸到一小塊堅硬之物,她連忙取出。是一小截香。星河指尖顫抖,腦中瘋狂回想起夢中那個算命先生的話語。她掙扎著起身,跌撞著回到房中,目光直直投向桌案上的香爐。裡面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捧冰冷的香灰。她將那截香湊到鼻尖,輕輕一嗅。一股清淡而迷離的香氣,與香爐中殘留的味道,一模一樣。
難道…… 這一切的開端,本就是這香?是這香,織就了那場溫柔纏綿的美夢,也是這香,撕碎了所有美好,將她推入血腥地獄?星河望著手中那截香,猶豫、恐懼、不甘,萬般情緒交織在心頭。她沉默許久,終是咬牙,取下一小部分,輕輕放入香爐。她要再回去。她要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夢,是幻,還是…… 早已註定的現實。香火星微,青煙嫋嫋。這香似有極強的安神之效,不過片刻,一股沈沈倦意便席捲而來。星河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心神恍惚,不多時便再度沈沈睡去。這一次,沒有無邊黑暗,沒有血腥地獄。取而代之的,是院外熟悉的劈柴聲。“咚 —— 咚 —— 咚 ——”一下一下,沈穩有力,敲在心上。
星河猛地睜開眼。眼前依舊是那間她親手佈置的小屋,窗明几淨,書桌上墨跡未乾,一切都與那場最美的夢境一般無二。她心口一緊,赤足下床,推門而出。庭院中,那道身影赫然在目。清夢一身粗布短打,挽著衣袖,手持斧頭,正一下一下劈著柴。陽光落在他肩頭,溫柔得不像話。還是那個為她洗手作羹湯、為她耕地種花的尋常農夫,不是那個血濺白衣、手執長劍的修羅。星河站在門口,唇瓣不住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師…… 傅……”清夢聞聲回頭,一見她赤足站在冷地上,眉頭瞬間蹙起,滿是責備與心疼。“怎麼光著腳就跑出來了?地上涼。”他放下斧頭,快步走來。隨手以指尖靈力一點,院角一堆稻草便化作一雙柔軟布鞋。他蹲下身,不由分說便握住她的腳踝,將鞋輕輕套在她的腳上。動作自然而溫柔,與夢中一模一樣。“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清夢起身,指尖探向她眼角,想要拭去她未乾的淚痕。星河卻如驚弓之鳥,猛地一躲。清夢的手僵在半空。“星兒?”他眼中滿是不解與錯愕。他分明能察覺到,眼前的她,對他生出了一層極淡卻極分明的疏離。那是千年以來,從未有過的疏離。“師傅。”星河抬眸望著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底一片覆雜難言的痛楚。她張了張嘴,卻終究不願再多說一字。那些地獄般的畫面,那些鮮血與屍首,她如何說出口?說她夢見他屠了百花谷,殺了柳???說她夢見他一身血汙,站在屍山之上?“有什麼事,是不能告訴我的?” 清夢語氣微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可那怒意之下,更多的卻是揪心的擔憂。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這般神情 —— 絕望、茫然、恐懼,又帶著一絲心如死灰的平靜。星河忽然輕輕一笑,抬手抹去眼角淚痕,緩緩朝他走近一步。她仰起頭,痴痴望著他,輕聲喚道:“清…… 夢……”右手抬起,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溫熱肌膚的那一刻,清夢渾身一僵,徹底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住了。他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追問:“星兒,你究竟怎麼了?”星河不答,只是靜靜望著他,目光溫柔得近乎哀傷,輕聲喃喃:“若是…… 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該多好啊。”若是沒有血腥,沒有殺戮,沒有背叛,沒有生離死別,只有這間竹屋,這片庭院,這個人,一生一世,安穩度日,那該多好。
“傻丫頭,胡說什麼。” 清夢眉頭緊鎖,只當她是夢魘未醒,心神錯亂。
話音未落,星河視線再度開始模糊。眼前清夢慌亂心疼的神情漸漸淡去,身形一點點變得透明。耳邊,只餘下他最後一聲焦急而不捨的輕喚,清晰地穿透夢境:
“星兒 ——!”—— 眼前一亮,幻境徹底破碎。星河猛地睜眼,大口喘息。
屋內香爐之中,那點殘香早已燃盡,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緩緩飄散,最終歸於虛無。她雙手緊緊捂住臉,整個人蜷縮起來,將臉埋在屈膝的雙膝之間。
無邊無際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為什麼…… 為什麼到頭來,終究還是我一個人……”聲音早已在無聲的嘶吼中沙啞。心冷如冰窖,即便裹著厚厚的棉被,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這就承受不住了?”一道清冷略帶戲謔的聲音,忽然自屋中響起。星河一怔,猛地抬頭。屋中不知何時,竟還站著一個男子。
那人倚著房梁,雙手環胸,一身黑衣,眉眼冷峭。不是旁人,正是數次在她落魄之時現身、與霜晨月息息相關的 —— 西風烈。
“你怎麼會在這裡?”星河瞬間戒備,撐著身子坐起,眼神冰冷。這個人,總是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準時出現,虛荒之境的援手,夢境之外的現身,時至今日,她依舊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何為。西風烈嗤笑一聲,語氣輕慢:“我若真想傷你,方才你沈溺夢魘、毫無防備之際,早已動手。”星河心頭一沈。
的確,她方才被絕望吞噬,竟絲毫未曾察覺,有旁人早已潛入房中。她壓下翻騰的情緒,想起他方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沈聲追問:“你方才所言,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真以為是一場夢’?”西風烈緩緩直起身,一步步走到香爐前,彎腰以指尖輕撚一撮香灰,放在鼻尖輕嗅。“你可知,這是何物?”西風烈淡淡頷首,指尖一彈,香灰散落,“這織夢香,若是注入所愛之人的靈力,便可編織美夢,鏡花水月,以慰相思。”星河心頭一震:“若是…… 抽走靈力呢?”她追問,心中隱隱有一個可怕的猜測,正在成型。夕霧抬眸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若只是噩夢,倒也罷了。”“抽去靈力之後,織夢香所映之物 ——”“皆與現實,一一呼應。”星河臉色驟然大變,厲聲反駁:“你以為我會信你?一派胡言!”夕霧倒也不惱,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散漫神情:“真與假,半對半。信與不信,皆在你。”“可還有一事,我不妨告訴你 —— 方才你入夢之時,那香中,早已沒有半分清夢的靈力。”
星河渾身一震:“沒有他的靈力,我為何還能夢見他?”夕霧輕嗤:“心之所向,夢之所往。你心中念他至深,即便無他靈力牽引,香亦能勾你神魂,入你所願之境。”“只可惜……”他話音一頓,目光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帶著幾分憐憫,幾分漠然。“夢碎之後,你所見所感,便不再是幻境,而是即將到來,或是早已發生的 —— 現實。”話音落,西風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縷青煙,消散在屋中,只餘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迴盪在耳邊:“信與不信,你親自去看一看,便知分曉。”屋中重歸寂靜。星河僵坐在床上,渾身冰涼。是他抽走了清夢注入香中的靈力,所以她才會從溫柔美夢,墜入血腥地獄?可第二次入夢,明明已無靈力支撐,按照西風烈所言,她所續上的,不該是原先的噩夢嗎?為何卻是那段最安穩、最溫柔的時光?她不免想起了夢中的老者,可惜香已燃盡,再無返回的機會。
與其在此胡思亂想,自我折磨,不如親自走一趟,尋一個答案。她要去虛荒之境,她要去百花谷,她要親眼看一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一路疾馳,星河心緒翻湧,從未有片刻平靜。她怕,怕夢中那地獄般的場景,是真的。有了前次經驗,這一次進入虛荒之境,順利了許多,自泗水一躍而入,踏入百花谷地界,星河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昔日百花谷,四季如春,繁花似錦,一步一景,步步生香,而今入目之處,卻是滿目瘡痍。大片大片的花草枯死雕零,枝葉焦黑,只餘下幾株零星白花,苟延殘喘,在冷風中搖搖欲墜,透著一股絕望的死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與詭異的腥氣。“柳??…… 花婆婆…… 你們千萬不能有事……”星河一顆心緊緊揪起,腳下不敢有半分停頓,施展身法,朝著谷中住所狂奔而去。跑著跑著,忽然有幾滴冰涼之物,落在她臉頰之上。她抬手一抹,指腹之上,卻是幾滴粘稠的綠色汁液。心中咯噔一聲。
她抬頭望去,只見兩旁枯枝殘葉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沾著幾滴這般綠汁,腥臭刺鼻。花草成片枯死,汁液腥臭異常。星河心中,已有了七八分不妙的猜測。可未親眼所見,她便不願相信,不願放棄那最後一絲希望。越往谷中深處,那股氣息便越濃烈。從最初的腐朽腥臭,漸漸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濃郁得化不開。終於,前方地上,出現了第一具屍體。緊接著,第二具,第三具……越來越多,橫七豎八,倒在血泊之中,觸目驚心。不知為何,看到那些傷口的剎那,星河腦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清夢那把素琴。琴音可殺人,劍氣亦可封喉。“不可能…… 不可能是他……”星河拼命搖頭,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滾落。她不願相信,可眼前這滿地屍首,這利落狠絕的手法,都在無聲地指向一個她不敢承認的答案。她跌跌撞撞,衝入百花殿。一眼,便看見了花婆婆的遺體。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破碎,傷痕累累,體無完膚。若不是那熟悉的身形與面容,她幾乎認不出來。若非血海深仇,怎會下如此狠手?“花婆婆……”星河聲音顫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她伸出手,輕輕撫上花婆婆圓睜的雙眼,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老人冰冷的臉上。“你不是說過…… 要來看我出嫁的嗎……”她哽咽難言,指尖靈力微動,輕輕拂過花婆婆周身,將那殘破不堪的身軀整理妥當,尋來一方乾淨白布,輕輕蓋上。她強忍悲痛,起身,繼續在殿內尋找。她希望找到活人,又怕找到的,又是一具冰冷的屍首。命運終究沒有對她手下留情,在她曾經暫住過的房間裡,她找到了柳??。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靜靜地躺在地上,再無半分氣息。他身上傷口不多,卻處處致命。而脖頸下方,那一個猙獰的血窟窿,空空如也 ——他的逆鱗,被人生生拔走,就連心臟也被人掏空。與夢中所見,一模一樣。“柳?? ——!”星河再也支撐不住,撲上前,緊緊抱住他早已冰冷的身體,放聲痛哭。哭聲淒厲,迴盪在空蕩的大殿之中,令人心碎。滅谷殺人,已是殘忍至極。可更殘忍的是,她仔細探查之下,竟發現谷中所有生靈,魂魄靈識,皆被人強行抽取,一絲不剩。身死,魂滅,不入輪迴。
星河擦乾眼淚,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她曾視為半個家的山谷。她縱身跳入澄淵,以靈力引動天火,熊熊大火,自谷中燃起,席捲了整片雕零殘敗的百花谷。
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百花谷。“百花谷數百冤魂,我星河,必定徹查到底。”
清夢為何不辭而別?他與百花谷血案,究竟有無關聯?他現在,又身在何處?
一連串的疑問,如同毒蛇,死死纏繞在星河心頭,讓她幾乎窒息。世人皆說,心疲力竭之時,家,便是唯一的歸處,在弄清一切時,她選擇了先回一趟家。
東海一隅碧水湖泊,便是龜爺爺玄凌棲身多年的居所。這裡沒有天界瓊樓玉宇的富麗堂皇,也無仙宮雲海的清冷縹緲,只一院清寧,一湖溫波,煙火恬淡,安穩又暖意融融,是星河從小到大賴以安身、藏滿年少回憶的故土。久別歸來,星河踏入院落的那一刻,心底便悄悄懸起幾分忐忑。只怕老人家心底藏著鬱結,暗怪她執拗任性,更怨她久不歸家。一念及此,指尖微蜷,連腳步都輕緩遲疑了幾分。玄凌遠遠望見熟悉的身影,一雙渾濁昏花的老眼驟然亮徹,似是落進了漫天星光,滿臉堆疊的褶皺盡數溫柔舒展。他步履匆匆迎上來,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歡喜,忙前忙後,腳步輕快,全然不見年邁老者的遲緩,眉眼彎彎,樂得合不攏嘴。“乖孫女!可算捨得回來了!”不等星河開口,玄凌便圍著她細細打量,目光一寸寸拂過她的眉眼面頰,連連咂嘴,眼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心疼與憐惜。
“看看,看看這小臉,都清瘦了一大圈,氣色也差了許多。定是在那天上過得拘束,膳食粗糙,日夜不得安心,受盡了委屈。”他語氣滿是疼惜,不等星河辯解,便轉頭匆匆吩咐下人即刻備膳。不過片刻,一桌鮮香四溢的家常飯菜便滿滿當當擺上桌,皆是她年少時最愛吃的口味。落座之後,玄凌全然顧不上自己動筷,只一心記掛著眼前的孫女,拿起筷子便不停往她碗裡添菜。鮮嫩湖鮮、清潤靈蔬、滋補藥膳,一樣樣盡數堆入碗中,轉瞬便壘成一座小山,生怕她少吃一口,受半分苦楚。星河垂眸望著滿滿一碗佳餚,鼻尖微微發酸。預想中的責備與冷意全然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毫無保留的疼愛與牽掛。她心頭酸澀又愧疚,本以為他心底大抵是會怨的,可抬眼對上老人滿眼溫和疼惜的目光,所有揣測與不安,都化作了喉頭一抹難言的哽咽。
“來人!速速去取我那支珍藏萬年的老山人參,細細燉煮,好好給我乖孫女補補身子!”玄凌話音鏗鏘,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疼惜,半點捨不得讓她再受半分磋磨。星河望著碗中堆得快要溢位的飯菜,又聽聞爺爺還要拿出稀世靈藥為她調養,心頭又暖又澀,輕聲勸阻:“爺爺,飯菜已經太多了,我哪裡吃得完這般多?”話音落下,她眼簾輕垂,眼眶早已悄悄泛起溼熱的紅。細細回想,轉眼已是大半年光景,竟從未有機會回到這片安穩湖居,同爺爺圍坐一桌,好好吃一頓熱氣騰騰的家常飯。一股溫潤暖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慢慢熨帖著心口那些早已潰爛結痂的傷痕。連日來積壓的悲痛、無處排解的絕望、日夜纏繞的恐懼,在這份毫無保留的疼愛之下,盡數淡去了大半,緊繃許久的心絃,終於有了片刻鬆弛。玄凌活了數百萬載,心思通透,目光何其敏銳。不過抬眼一瞥,便看穿了她眼底強壓的落寞與深藏的哀傷,那層故作平靜的偽裝,在長輩面前不堪一擊。
老者當即眉頭一皺,重重一拍桌案,衣袖利落卷起,一派老神仙獨有的豪氣凜然,語氣篤定又護短:“乖孫女,你這般模樣,到底是怎麼了?”稍作停頓,他當即沈下臉色,出聲問道:“是不是天界有人虧待你、欺負你了?只管如實告訴爺爺!不管對方是誰,爺爺都替你撐腰做主,斷然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你別看爺爺年紀大了,想當年,爺爺可是跟著龍王爺大鬧過天宮的人物……”一聽爺爺又要提起當年勇,星河連忙笑著打斷:“爺爺,別說啦,再說下去,天都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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