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之日
晨露未乾,碧波輕漾,簷角的珍珠串被海風拂過,叮咚作響,碎成滿院清響。
爺爺早已在廳堂等候,案上擺著溫熱的蓮子羹與水晶蒸餃,皆是她自幼愛吃的點心。他執起玉勺,輕輕攪動碗中蓮子羹,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許,語氣溫和得似浸了泉水:“乖孫女,快些用膳,今日風平浪靜,陪爺爺去一趟老槐樹下吧。”星河舀羹的手微微一頓,心頭倏然一暖,又泛起幾分輕淺的悵惘。老槐樹——那是她幼時常與爺爺相伴之地,她依言坐下,輕聲應道:“好,都聽爺爺的。”自她歸來,爺爺便從不追問她眉宇間的愁緒,不打探她在九重天的歷經,只以這般細碎的溫柔,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傷痕。她知曉,爺爺雖年邁,卻心思通透,早已看穿她的心事重重,只是不願讓她再添煩憂,才故作不問,只尋著這般妥帖的由頭,陪她解悶。
膳罷,玄凌牽著星河的手,緩步走向老槐樹下。沿途碧波潺潺,奇花異草綴於徑旁,晨露沾在枝葉上,風一吹便簌簌滾落,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靈氣與槐花的淡香,驅散了東海的溼寒,也漸漸撫平了星河心頭的躁動。樹下襬著一張老舊的石桌,兩把石凳,皆是她幼時與爺爺一同安放的,如今依舊完好,泛著溫潤的光澤。玄凌星河在石凳上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蒼勁的槐樹枝幹上,語氣悠遠,似是穿越了歲月的塵埃:“榆兒啊,你還記得嗎?你幼時性子頑劣,總愛攀著這槐樹的枝幹往上爬,非要摘最高處的槐花,每次都嚇得爺爺心驚膽戰,卻又捨不得罵你。”星河靜靜聽著,唇角緩緩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的青黛也淡了幾分,那些被惶恐與苦楚淹沒的童年記憶,此刻竟漸漸清晰。她輕輕點頭,聲音輕柔:“記得,那時候爺爺總在樹下守著我,怕我摔下來,還會給我摘最甜的槐花,釀成槐花蜜,藏在瓷罐裡,只給我一個人吃。”“是啊,”玄凌笑了,眼底泛起柔光,語氣裡滿是繾綣的懷念,“那時候你還小,總纏著我講故事,講我與你奶奶碧圓的相遇,講你父母年輕時的模樣,講這老槐樹的來歷。每次講起這些,你都聽得格外認真,靠著我的肩頭,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星河靜靜佇立,偶爾輕輕點頭,偶爾遞上一張手帕,指尖輕輕摩挲著石桌的紋路,眼眶微微發熱。她從未這般認真地聽爺爺說起這些過往,往日里,她總被心事裹挾,或是急於逃離那些沈重的回憶,從未靜下心來,讀懂爺爺眼底的思念與牽掛,讀懂這老槐樹承載的歲月與溫情。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斑駁陸離,溫暖而靜謐。海風輕拂,槐樹葉沙沙作響,伴著爺爺溫潤的絮語,構成一曲溫柔的輓歌,將她心底的惶恐與不安,一點點溫柔包裹。
這般一坐,便是一整天。從晨光熹微,到日影西斜,再到黃昏降臨,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天際,映得老槐樹的枝幹泛著淡淡的微光,也映得玄凌的白髮,愈發耀眼。星河靠在爺爺的肩頭,聽著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故事,心頭的沈重漸漸消散,只剩下滿滿的暖意與安穩——原來,無論她歷經多少風雨,無論她身在何方,爺爺在便是她永遠的歸宿與心安。“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玄凌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腰膝早已因為久坐而變得僵硬。星河連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爺爺,慢些走。”
歸途之中,夕陽西下,海風輕拂,帶著淡淡的水汽與花香。龜爺爺的腳步很慢,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她,言語間滿是牽掛。星河靜靜聽著,心中滿是暖意,也滿是愧疚。
三日時光,匆匆而過,宛若指尖流沙,轉瞬即逝。這三日,星河未曾提及半句九重天的紛爭,未曾提及百花谷的慘事,只是安安心心地陪著爺爺,同吃同住,閒話家常,彷彿又回到了幼時那般,無憂無慮,歲月靜好。
可她心中清楚,這份安穩,終究只是暫時的。百花谷數百冤魂的慘死,織夢香的詭異,清夢的不辭而別,還有西風烈那句“夢與現實呼應”的話語,如同巨石,死死壓在她的心頭,讓她無法真正沈溺於這份溫暖之中。
離別,終究是要到來的。星河知曉,爺爺性情執拗,若是知道她要離去,必定會老淚縱橫,依依不捨,為了避免這般場面,她終究還是選擇了悄悄離去。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四處一片靜謐,唯有簷角的珍珠串,依舊在風中叮咚作響。星河悄悄起身,換上輕便的衣衫,將爺爺為她準備的點心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又輕輕看了一眼熟睡的龜爺爺,眼底滿是不捨與愧疚。“爺爺,等我”她在心中輕聲默唸,輕輕帶上房門,腳步輕盈地朝著岸邊走去。夜色深沈,碧波盪漾,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宛若碎銀鋪就的大道。星河施展身法,快步前行,心中想著,只要儘快趕到九重天,找到清夢,查清真相,便能早日回到爺爺身邊,再也不離開。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當她抵達岸邊之時,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岸邊等候。玄凌身著一件厚厚的錦袍,佇立在岸邊,白髮被海風拂起,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他的腳下,放著大包小包的物件,有她愛吃的蓮子糕、水晶餃,有抵禦寒氣的暖玉,有療傷的仙丹,還有幾件親手縫製的錦衫,件件都透著他的用心。星河的腳步,瞬間僵住,眼眶瞬間紅了。“爺爺,你……你怎麼會在這裡?”玄凌轉過身,看著她,臉上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滿滿的心疼與不捨,“傻丫頭”他快步走上前,拿起腳下的物件,就往星河手上塞,“這些都帶上,爺爺不在你身邊,定要照顧好自己。”一件又一件,星河的手上、肩上,很快就掛滿了物件,沈重的分量,壓得她微微彎腰,可玄凌卻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還在不停地往她身上塞著東西。“爺爺,我拿不下那麼多了。”星河無奈地笑著,眼眶卻愈發泛紅,伸手輕輕阻止了他的動作,“這些東西,太重了,帶著也不方便。”“那可不行!”龜爺爺皺了皺眉,語氣堅定,“這些都是爺爺精心為你準備的,缺一不可,你帶著這些,爺爺才能放心。”他說著,又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的蝦兵蟹將,厲聲吩咐道,“你,過來,拿上這些東西,跟著小姐一起去九重天,好好照顧小姐,不許有半分差池!”那隻蝦兵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屬下遵命!”“爺爺,真的不用了。”星河連忙卸下身上的包裹,輕輕放在一旁,語氣帶著幾分懇求,“九重天上,什麼都有,爺爺不用擔心我。更何況,他是蝦兵蟹將,無法踏入九重天的核心之地”,玄凌聞言,臉上露出幾分不悅,卻又帶著幾分無奈,“你這丫頭,九重天上的東西,再好,也不如爺爺親手準備的貼心。”他說著,又彎腰拿起那些包裹,重新往星河身上掛,“多的可以不帶,可你身上的這些,一件都不能少!這暖玉,可抵禦九重天的寒氣;這仙丹,可治尋常仙傷;這錦衫,是爺爺親手縫製的,穿著暖和。”星河看著爺爺執拗的模樣,看著他眼中滿滿的牽掛,再也無法拒絕。她任由爺爺將包裹掛在自己身上,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爺爺,我知道了,我都帶上,都帶上。”玄凌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溫柔:“這才乖。”
兩人就這般,在岸邊拉扯著,訴說著牽掛與叮囑。原本深沈的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緊接著,橘紅色的朝陽緩緩升起,灑在海面上,灑在兩人身上,將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彷彿在催促著離別。星河看著天邊的朝陽,心中一急,連忙說道:“爺爺,你看,朝陽都升起來了。”玄凌聞言,臉上露出幾分不捨,卻還是鬆開了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佈滿皺紋,帶著溫熱的觸感,“乖孫女,要不再多住上幾天?就幾天,好不好?爺爺還想再給你做幾頓你愛吃的點心,還想再陪你說說話。”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懇求,模樣令人心疼。星河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揪住,疼得厲害。她用力咬了咬唇,強忍著淚水,笑著說道:“爺爺,我答應你,一個月內,一定會回來看你,一定會好好陪著你,好不好?”
為了讓自家爺爺放心,她只能隨意許諾下一個期限,哪怕她知道,這個期限,或許無法按時兌現。玄凌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嗔怪,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又哄爺爺。上次你說,一個月內回來,結果呢?硬生生讓爺爺等到現在”他嘴上這般嗔怪,眼底卻沒有半分真的怒意,只有滿滿的心疼與牽掛。他早已看出星河心事重重,知曉她此次離去,必定是要去處理極為棘手的事情。孩子長大了,有些事情,終究是要讓她自己去面對,他縱然心疼,縱然不捨,也只能默默支援,默默牽掛。“罷了罷了,”龜爺爺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鬆開她的手,揮了揮手,背過身去,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去吧,記得照顧好自己。若是受了欺負,若是遇到了危險,無論何時,都要記得,爺爺,永遠在等你回來。”他背過身,不願讓星河看到他泛紅的眼眶。海風拂起他的白髮,佝僂的背影,在朝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寂。星河看著爺爺的背影,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知道,爺爺老了,越來越需要人陪伴,可她,卻不能留在他身邊。“爺爺,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太過勞累,不要總是思念奶奶,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星河哽咽著說道,深深看了龜爺爺一眼,將那份不捨與愧疚,深深埋在心底。她不再停留,轉身,施展身法,朝著九重天的方向飛去。她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捨不得離去,就再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那些等待著她的危險與真相。身後,玄凌依舊佇立在岸邊,背對著她,久久未曾動彈。直到星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際,他才緩緩轉過身,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落在腳下的沙灘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傻丫頭,”他輕聲呢喃,語氣滿是牽掛與期盼,“爺爺等你回來,無論多久,都等你回來。”星河飛在雲端,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是漸漸清晰的九重天輪廓。她摸了摸身上沈重的包裹,感受著那份來自爺爺的溫暖與牽掛,心中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她都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查清所有的事情,一定要早日回到爺爺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