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謀顯露
清夢失去所有修為前,早已將夕顏的前路鋪好,他只求這一世她能安穩。
掌心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西風烈殘破的身軀,淡青色的仙芒裹著他渾身的傷口,卻依舊止不住那汩汩外湧的鮮血。霜晨月垂眸盯著他毫無生氣的臉,斷口齊整的雙臂耷拉在身側,原本俊朗的面容被劇毒侵蝕得坑窪發黑,周身肌膚更是佈滿結界撕裂的血痕,每一處傷,都在無聲訴說著他護主的決絕。她指尖的靈力越渡越急,淡青色光暈忽明忽暗,連周身的氣息都跟著紊亂起來,可西風烈的氣息依舊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心口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是束手無策的無助?還是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不敢直面的不捨?霜晨月指尖微頓,心頭那點異樣情緒剛冒頭,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向來殺伐果斷,從不會為旁人牽動心緒,更不會流露半分軟弱。可看著西風烈這副模樣,她還是忍不住收緊指尖,近乎咬牙般對著昏迷的西風烈低吼,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死。”那雙臂,是清夢持劍襲來時,他毫不猶豫撲過來生生擋下的,利刃入體的聲響彷彿還在耳邊迴盪;那面目全非的容顏,是為了護她逃走,強行催動自身本命毒素反噬所致,毒素蔓延的劇痛,他連一聲悶哼都未曾發出;那體無完膚的軀體,則是為了帶她衝破天界重兵把守的結界,硬生生扛下九重雷紋禁制的刮擦,每一道血痕都深可見骨。西風烈從始至終,都是那個對她唯命是從、捨命相護的人,萬年如一日地守在她身邊,從無半分背叛。可清夢,卻一次次將她的人逼至絕境,將她的計劃攪得天翻地覆。望著一旁噤若寒蟬、滿眼擔憂的西風烈,霜晨月眼底的恨意翻湧如潮,幾乎要溢位來。她霜晨月的東西、她霜晨月的人,從來容不得旁人肆意傷害、肆意算計,清夢這筆賬,從夕顏殞命的那一刻起,她就記在了心底,這次更是新仇舊恨疊加,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思緒被這滔天恨意拉扯,瞬間倒回數月前的荒誕歲月,清夢之於她,從來都是那般擰巴又撓心的存在。得不到時,他是天界冷傲孤絕的上仙,眉眼間的不卑不亢、周身散發出的冰霜氣質,從不為權勢折腰,從不向旁人低頭,反倒勾起了她骨子裡的征服欲。她偏要將這朵高嶺之花摘下,偏要讓這孤傲上神俯首稱臣,看他為自己折腰、為自己失控的模樣。可真當她費盡心思,用控心咒將他攥在手心,把他調教得俯首帖耳、言聽計從,他卻成了最無趣的玩物,眼神空洞,神情木訥,沒有半分主見,連讓她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新婚之夜,賀喜的眾仙剛一散盡,殿內的喜慶紅綢都還透著暖意,霜晨月便嫌惡地揮袖,將身著大紅喜服的清夢直接趕出了寢殿。彼時的清夢,早已被她種下的控心咒徹底控制,沒了自主意識,沒了往日風骨,讓他端水便躬身遞盞,讓他洗腳便屈膝侍奉,讓他跪守殿外,他便一動不動地跪到天明。霜晨月斜倚在軟榻上,把玩著鬢邊青絲,看著殿外那道孤寂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笑意:當初那般桀驁不馴,那般冷若冰霜,倒還有三分吸引,如今這般搖尾乞憐般聽話,倒像條任人驅使的畜生,也配近我的身子?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若不是心中憋著一股執念,非要親眼看著那個萬人寵愛的女子跌落塵埃、痛苦的模樣,看著她眾叛親離、魂飛魄散的慘狀,她早就吸乾清夢的仙力,廢去他的修為,讓他淪為廢人,離開這處處讓人糟心的天庭,帶著西風烈尋一處秘境逍遙度日,再也不沾染這天界的是是非非。在她的潛意識裡,這本該是順理成章的事,至於為何要一直留著西風烈,甚至在他重傷時這般失態,或許是因為萬年陪伴的情分,早已刻入骨髓;亦或是懶得再去找這麼一個對自己忠誠不二、生死相隨的人。她不願細想,更不願承認,自己心底早已對這個忠心耿耿的屬下,有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日子一天天過去,霜晨月步步為營,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時刻。誅仙台上,狂風大作,黑雲壓頂,夕顏一身染血的白衣,仙元徹底潰散,周身仙氣一點點消散,眼神從倔強到絕望,最終在眾仙的注視下,化作點點熒光,魂飛魄散。霜晨月站在誅仙台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本該擁有的勝利者的喜悅,卻沒有如期而至,反倒被無盡的空虛填補。看著夕顏徹底消失,她沒有半分暢快,反而越發瞧不起清夢這個男人。他口口聲聲說著,為了夕顏縱使魂飛魄散也無所畏懼,可到頭來,卻眼睜睜看著夕顏獨赴黃泉,連最後一絲反抗都未曾有,甚至甘願被自己操控,淪為對付夕顏的刀。這般懦弱無能、言而無信的人,也配談深情?簡直可笑至極。現如今,夕顏已死,她留在這天庭便只剩最後一件事——徹底奪走清夢的法力,讓他徹底淪為廢人,永無翻身之日。雖說她種下的控心咒可以控制清夢的行為,可有時候,她又隱隱覺得,清夢並非完全被操控,似乎還保留著一絲自己的意識。在她不強行施加法力控制時,他的潛意識會讓他去規避某些事情,甚至會下意識地做出違揹她指令的舉動。尤其是夕顏殞命後,這種感覺越發明顯。原本她是打算操控清夢出現在誅仙台,讓夕顏看著自己傾心之人親手將她推入絕境,讓她體會加倍的絕望。可她只是稍加法力控制,竟無法完全左右他的行為,他竟強行封閉心識,將自己閉關起來,任憑她如何催動咒語,都不肯現身。霜晨月心中雖有不悅,卻並未放在心上,只當他是悲傷過度,依舊固執地認為,清夢始終沒有脫離自己的控制,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可後面發生的事情,才讓她徹底看清,眼前這個看似被操控的男人,究竟有多隱忍、多可怕。解決完夕顏這邊的事情,霜晨月便想用意念催動控心咒,讓清夢出關,可經過多次嘗試,均以失敗告終。她心頭第一次升起慌亂,難道是他擺脫了自己的控心咒?可她明明還能清晰地進入他的意識深處,只不過當下他的意識一片空白,如同混沌一般,探不到半分思緒。是因為閉關修煉的緣故,才讓意識陷入沈寂?霜晨月暗自揣測,即便她知曉清夢閉關的準確位置,可他佈下的結界極為強大,以她的修為,並非一時半會能夠破解。她隱約覺得事有蹊蹺,總覺得這背後藏著她不知道的陰謀,卻又遲遲找不到任何證據,只能按捺住心底的焦躁,暗中觀察清夢的動向。直到半月之後,霜晨月正在殿內調息,胸口突然泛起一陣隱約的刺痛,起初她只當是靈力運轉不暢,並未在意,可緊接著,一條清晰可見的鮮紅血線,自她的手腕處緩緩延伸,一路攀爬至胸口,血線泛著詭異的紅光,刺痛感越來越強烈。“主人。”西風烈守在一旁,見狀連忙上前,滿眼擔憂地看向霜晨月,想要上前檢視,又怕驚擾了她。霜晨月眉頭緊湊,死死盯著手腕到胸口的血線,指尖掐訣,試圖壓制這股詭異的痛感,可血線卻依舊在緩緩遊走。她腦中飛速運轉,過往的記憶碎片一一閃過,突然,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不屑又陰狠的笑容,血線也在此時慢慢消散。“果然,你居然沒死。”霜晨月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恨意與嘲諷。她瞬間明白了一切,清夢根本不是被操控,從頭到尾都在騙她,所謂的俯首帖耳、閉關不出,全都是幌子。而這血線的出現,意味著夕顏並未真正魂飛魄散,而是有了重生的跡象,每當夕顏重生,作為夕顏分身的她,便會出現這般血脈相連的反應。清夢費盡心思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就是為了瞞過她,暗中護住夕顏,妄想讓她重歸神位。從霜晨月的反應和那句低語中,即便她不說半個字,一旁的夕霧也猜到了七八分。這也許就是上萬年陪伴的默契,即便她一個眼神的變化、一絲氣息的波動,他都能讀懂背後的深意,更別說這般明顯的異象。夕霧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卻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守在她身邊,隨時等候她的指令。霜晨月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梳理著所有線索,心底的恨意越發濃烈。如果說夕顏之於華年,是不惜一切代價也想雙宿雙飛、相守一生;那夕顏之於清夢,便是隻要她能活著,便足矣,哪怕揹負罵名,哪怕淪為傀儡,哪怕與全世界為敵。自清夢假意歸順迴歸天庭後,便已經佈下了這盤彌天大局。他故意接近霜晨月,假意被控心咒迷惑,親手重傷夕顏,甚至“除掉”夕顏的至親摯友,做盡一切冷酷無情之事,全都是為了瞞過霜晨月,讓夕顏得以順利轉世,避開追殺。
“西風烈。”霜晨月驟然睜眼,眼底寒光畢露,語氣冰冷刺骨。“主人。”夕霧立刻躬身應答。“去司命處,取來人間命簿,我要親自查詢夕顏的轉世蹤跡。”只要夕顏轉世為人,便無法逃離司命的命運簿束縛,這次她定要斬草除根,讓夕顏永遠消失在世間,再也沒有重生的可能。夕霧領命而去,不過半日,便將人間命簿帶回,霜晨月指尖拂過命簿書頁,很快便找到了夕顏的轉世資訊。只是令她沒想到的是,清夢竟比夕顏還要早一步轉世。她腦中瞬間劃過清夢閉關的畫面,原來這一切竟然也是幌子,他所謂的閉關,是將自己的一半靈魂剝離,投身下界轉世為人,只為趕在她之前,護在夕顏身邊,護她一世周全。霜晨月簡直氣得牙癢癢,指尖幾乎要將命簿捏碎,這輩子,她驕傲慣了,算計慣了,還從未被誰人這般戲耍、這般瞞天過海。“西風烈。”霜晨月驟然睜眼,眼底寒芒乍現,語聲冷得淬了冰。“主人。” 西風烈聞聲立刻躬身垂首,恭謹應答。“去往司命殿,取來人間命簿。” 霜晨月眸光沈冷,字字帶著殺伐之意,“我要親自找出夕顏的轉世蹤跡。”凡人轉世,生來便受命簿拘縛,無處遁形。這一次,她打定主意要斬草除根,徹底斷了對方輪迴重生的可能,讓夕顏永世消散,再無翻身之日。夕霧領命即刻動身,半日功夫便捧著一卷厚重命簿折返而歸。霜晨月指尖緩緩拂過泛黃書頁,目光快速掃過一條條命格記載,很快鎖定了夕顏的轉世行蹤。可入目的內容,卻讓她心頭一震 —— 清夢竟先一步踏入了輪迴。昔日清夢閉關修行的畫面驟然在腦海中閃過,她這才恍然,所謂閉關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竟是自剖半縷魂靈,提前投身下界,只為搶在自己身前,守在夕顏身側,護她安穩無虞。霜晨月怒極,齒間緊咬,指節用力到幾乎將命簿捏裂。她一生驕傲,慣於籌謀算計,何曾被人這般瞞天過海、戲耍於股掌之間?視線再度落回命簿,見命格之上明明白白寫著,夕顏此番轉世,終會再度登臨神位,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陰惻的笑,眼底翻湧著偏執與狠戾。她想要的,從來都必須握在手中。既然求而不得,那便盡數毀掉,誰也休想如願。“想護著她?那就一同死。”殺意既定,她直身下界,卻被清夢攔截。清夢神色決絕,這一世,他絕不會再任由霜晨月從中作梗,更不會再讓夕顏受半分傷害。縱使魂飛魄散,也要拼盡一切護她周全。論修為根基,霜晨月本在清夢之上,可夕顏殘魂尚在輪迴重生,冥冥之中分走她部分靈力;加之清夢早已抱了同歸於盡的念頭,出手招招凌厲,劍劍直指要害。數回合後霜晨月便漸落下風,連連後退,華美仙袍被劍氣劃開數道裂口,一縷血絲自嘴角緩緩溢位。眼看清夢長劍攜著破空之勢刺來,直取性命,一旁靜靜守候的西風烈不假思索,猛地縱身撲上。他以殘破身軀硬生生擋下這致命一擊,用自己的性命為主人搏出一線生機。藉著這轉瞬的空隙,霜晨月兩人抽身遁走,僥倖脫身,可西風烈卻重傷垂危,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