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心臟跳動(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心臟跳動

霜晨月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青竹林。暖風穿過竹梢,落下細碎的竹影,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地上,鋪成一片片溫柔的光斑,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竹香,靜謐得讓人捨不得醒來。竹林深處立著一個白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溫潤,那張臉與西風烈一模一樣,卻少了幾分身為下屬的恭謹謙卑,多了少年人獨有的清朗純粹。他朝著她緩緩伸手,指尖帶著暖意,聲音輕緩得像山間流淌的泉水,一遍遍喚著:“霜兒,別怕,我在。”霜晨月僵在原地,萬年冰封的心像是被這聲音戳中了最軟的地方,腳步不受控制地朝著少年走去,唇齒間不受控地溢位一個塵封萬年、陌生又熟悉的稱呼:“夕霧哥哥……”這聲呼喚剛落,夢境驟然碎裂。狂風呼嘯著席捲而來,青竹林被戾氣撕成碎片,華年那張陰狠暴戾的臉猛地佔據整個夢境,緊接著,西風烈渾身是血、化作金光消散的畫面狠狠撞進腦海,刺耳的怒吼與心碎的痛感同時襲來,霜晨月猛地從混沌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貼身的紅衣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透著刺骨的涼。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茫然地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回到了最初藏匿西風烈的那片樹叢。周遭的草木還是熟悉的模樣,枝葉交錯,落葉鋪地,可那個總是寸步不離、護在她身前的身影,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

“西風烈!”霜晨月猛地站起身,肩頭的傷口瞬間崩裂,溫熱的鮮血順著臂膀滑落,浸透紅衣,可她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顧著瘋了一般在樹叢裡翻找。她撥開茂密的灌木叢,踏過滿地枯黃的落葉,指尖被樹枝劃破也渾然不覺,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他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西風烈,你給我出來!不許躲著本尊!”林間只有風聲掠過枝葉的沙沙聲,和她自己嘶啞的迴音,空蕩蕩的,沒有半分回應。她跌跌撞撞地找遍了整片樹叢,從日出找到日斜,最終在一叢矮灌木下,摸到了一塊冰涼溫潤的物件——正是那塊常年掛在西風烈胸前的麒麟玉佩。

此刻玉佩靜靜躺在落葉堆裡,往日里溫潤翠綠、泛著淡淡靈光的玉身,早已變得黯淡無光,像一塊毫無生氣的死玉,刻在上面的麒麟紋路都顯得模糊,再也沒有了半分生機。霜晨月攥緊玉佩,指節用力到泛白,掌心被玉緣硌得生疼,心底的恐慌瞬間淹沒了所有情緒。“竟敢違背本尊的命令……”她咬著牙,試圖用往日的冷傲怒意掩飾心底的慌亂,可語氣裡的顫抖卻騙不了人。她比誰都清楚,西風烈當時油盡燈枯、斷臂殘魂的身子,連站穩都難,更別說獨自離開,若是撞上四處搜尋她的華年,根本沒有半點活路。一想到那種可能,她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難忍。就在這時,胸口突然猛地一顫,緊接著,一陣清晰有力、節奏平穩的跳動感傳來,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她的胸腔,帶著陌生的鈍痛,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霜晨月死死捂住胸口,眉頭緊緊擰成一團,下意識以為是方才與華年鬥法時受了暗傷,才會有這般不適感。她沒再多想,攥緊玉佩起身,眼下找到西風烈才是頭等大事,其餘的都可以拋在腦後。可她越是拼命想要甩開雜念、專注尋人,腦海裡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西風烈的身影,胸口的跳動也越發劇烈,像是有什麼活物在胸腔裡衝撞,想要破體而出。過往數百萬年的點點滴滴,那些她從未在意過的細節,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揮之不去。

若說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受了傷,如今她更加確定是西風烈對自己做了什麼,“西風烈,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麼?”霜晨月捂著頭,發瘋似的低吼,她活了數百萬年,從未有過這種陌生的、不受掌控的感覺,讓她無比苦惱,甚至有些恐懼。她拼命甩著頭,想要把腦海裡西風烈的身影抹去,可胸腔裡的心跳每跳動一下,那些回憶就越發清晰,思念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根本壓制不住。有了心,思念哪裡是能輕易控制得住的?“西風烈,你最好給我活著。”霜晨月眼神空洞,跌跌撞撞地在山林間漫無目的地前行,紅衣染血,髮絲凌亂,往日里冷傲逼人的上神,此刻像個失了魂的瘋子。她死死攥著那塊麒麟玉佩,心裡殘存著最後一絲希冀——老輩靈獸常說,本命玉佩光澤不滅,主人便未魂消,可這玉佩為何半點光澤都沒有了?這個念頭讓她越發狂躁,胸口的煩悶痛感不斷蠶食著她的理智,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燙,一些從未有過的記憶碎片,也跟著心跳不斷浮現:有少年西風烈同她怒目相對,有他萬年如一日的陪伴,有他捨身擋在她身前的決絕……零碎的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頭疼欲裂。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山路漸漸平緩,周遭的密林變成了錯落的林間空地,遠處隱約飄來人間煙火的氣息。她狀態恍惚,一會兒捂著頭痛苦低吼,一會兒死死按住胸口,腳步虛浮,搖搖欲墜。“姑娘,你沒事吧?”一道溫和的女聲響起,打斷了霜晨月的混沌。她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粗布衣裙的少婦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裡裝著紙錢與供品,顯然是剛上完墳路過。少婦看著她這般痛苦煩躁的模樣,眼裡滿是關切,快步走上前來。“滾開。”霜晨月下意識怒吼,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冷硬與不耐煩,抬手就將靠近的少婦推開。她向來不喜凡人靠近,更不懂如何接納善意。少婦被推得後退幾步,臉上閃過一絲惱怒,本想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這無理的女子。可看著霜晨月孤身一人在深山裡,狀態瘋癲、渾身是傷,又實在放心不下。深山之中多野獸,更有歹人,這般模樣的女子獨自逗留,實在兇險。少婦心軟,終究是抵不過良心,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語氣依舊溫和:“姑娘,我家就在附近的竹屋,你眼下身子不適,若是不嫌棄,先去我那裡歇息片刻,再趕路也不遲。”霜晨月眉頭緊鎖,只想再次將人攆走,可當少婦的衣袖輕輕擦過她的胸口時,她猛地楞住了。她清晰地感受到,少婦的胸腔裡,傳來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跳動感,沈穩、規律,帶著溫熱的生機。那一瞬間,霜晨月忘了發怒,忘了驅趕,下意識上前一步,不顧禮數地將手直接按在了少婦的胸口,仔細感受著那熟悉的跳動頻率。她的動作太過突兀,讓少婦瞬間羞紅了臉,窘迫地後退幾步,手足無措。“你……為什麼跟我一樣?”霜晨月怔怔地開口,語氣裡滿是茫然與不解,萬年的認知被徹底打破,她第一次知道,原來不是隻有自己有這般詭異的跳動。“姑娘。”少婦害羞地整理著衣襟,雖覺得眼前女子行為怪異,卻也看出她並非歹人,更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她從竹籃裡拿出幾塊乾糧,遞到霜晨月面前,輕聲道,“姑娘,我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出門在外,總要填飽肚子,我能幫你的也就這些了。”霜晨月沒有接乾糧,也沒有回應,依舊僵在原地,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剛才感受到的跳動。少婦見她這般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嘀咕了一句“又是一個可憐人”,便轉身準備離開。在她看來,霜晨月這般瘋癲失神的樣子,多半是遭遇了變故,傷心過度才失了神智。可就在少婦轉身的瞬間,霜晨月卻像是突然找回了一絲理智,下意識跟了上去。她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不解,胸腔裡的跳動、腦海裡的思念、心口的痛感,她迫切地想要找到答案,而眼前這個凡人,似乎能給她解釋。從未與凡人打過交道的霜晨月,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往日里“本尊”的自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磕磕絆絆地說道:“你……我……”少婦見她主動跟上,且有了與人交流的意願,便再次放下成見,溫柔一笑:“既然姑娘有話想說,不如隨我回小屋坐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慢慢說。”霜晨月沒有拒絕,默默跟在少婦身後,沿著蜿蜒的小路前行。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座清幽的竹屋出現在眼前,整個屋子都由翠竹搭建而成,掩映在竹林之間,四周種著些許花草,門前還圍著一圈竹籬笆,安靜又溫馨,與她過往所處的冰冷殿宇、殺伐戰場截然不同。

竹屋不大,一共兩間,一間是少婦起居飲食的正屋,一間是生火做飯的廚屋,屋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處處透著煙火氣。少婦將霜晨月安置在屋外的小竹亭裡,便轉身去廚屋沏茶,留她一人靜靜待著。周遭靜謐的環境,像是有安撫人心的力量,霜晨月狂躁的心緒漸漸平覆下來。她坐在竹椅上,試探著將手輕輕放在胸口,那陣跳動依舊平穩,痛感也比之前舒緩了許多,不再那般尖銳。

這一次,她沒有再抗拒腦海中西風烈的身影,而是任由那些回憶浮現,細細感受著心口的酸澀與悶痛。想著想著,眼角突然一熱,一滴滾燙的淚珠滑落,順著臉頰淌下,最終落在唇角,帶著鹹澀的苦味。霜晨月楞住了,呆呆地看著指尖接住的淚珠,渾身僵硬。這是什麼?“姑娘,你怎麼哭了?”少婦端著熱茶走來,看著她淚珠滾落、浸溼衣襟的模樣,趕忙拿出乾淨的手絹,上前輕輕替她擦拭眼角的淚痕,語氣裡滿是心疼與同情。霜晨月抬起沾著淚珠的指尖,怔怔地望向少婦,聲音沙啞又茫然:“這……是什麼?”“這是你的眼淚啊。”少婦柔聲解釋,看著她這般懵懂失神的樣子,越發覺得她是傷心過度,“姑娘,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心裡太苦了?”“眼淚?”霜晨月喃喃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心底的疑惑更甚,她指著自己的胸口,急切地追問,“那這裡呢?這裡每跳一下,都很難受,有個身影總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這是為何?”少婦看著她,眼神柔和下來,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五年前她的丈夫離世,她也曾這般日夜心痛,寢食難安,自然懂這種滋味。她輕輕拍了拍霜晨月的手背,溫聲道:“那是你的心啊,姑娘。”“心?”霜晨月瞳孔微縮,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清晰的跳動,萬年的迷霧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終於明白,西風烈給她的,不是什麼咒術,不是什麼暗傷,而是一顆心,一顆她從未擁有過的心。“為什麼有了它,一個身影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她繼續追問,語氣裡帶著無措。少婦輕聲嘆息,反問道:“是個男人吧?”霜晨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西風烈的臉。“那想必是你的心上人了。”少婦笑著解釋,語氣溫柔,“心這東西,最是誠實,會讓你傷心,讓你心痛,讓你念念不忘的,就是放在你心底的人。你之所以難受,是因為你牽掛他,在意他,怕他出事,念他安好。”

“何為心上人?”霜晨月茫然地問道,這是她從未聽過的詞彙,從未有人教過她這些。少婦先是一楞,只當她是傷心過度失了記憶,便耐心地細細解釋:“心上人,就是你見不到他會想,他受傷你會痛,他離開你會慌,哪怕只是想起他的名字,心裡都會又酸又澀的人。他的喜怒哀樂,牽著你的一舉一動,這就是動心了。”

在少婦一點點的解釋下,霜晨月終於漸漸明白,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恐慌、煩躁、悶痛、思念,全都是因為這顆心,因為那個叫西風烈的人,住進了她的心裡。她終於懂了,西風烈拼儘性命,是為了給她一顆能懂情、能知暖的心。“我可不可以不要它?”霜晨月摸著胸口,眼淚再次滑落,語氣裡帶著委屈與抗拒。她寧願回到往日無心無情的日子,沒有牽掛,沒有思念,沒有這般撕心裂肺的痛,只要西風烈能活著回到她身邊。“姑娘,可別想不開。”少婦趕忙勸慰,“我是過來人,知道這種痛有多難熬,可日子總要過下去。你心裡的那個人,若是還在,他肯定也不希望你這麼難受;若是他不在了,你帶著他的心意好好活,才是對他最好的交代。”霜晨月沉默不語,緊緊握著掌心的麒麟玉佩,玉佩依舊黯淡無光,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知道,少婦說的是對的,這顆心是西風烈用命換來的,可她寧願不要這顆心,也想讓他活著。

“這玉佩,是你心上人留給你的念想吧?”少婦看著她攥得死緊的玉佩,輕聲問道。霜晨月點了點頭,卻說不出一句話。“若是姑娘無處可去,便在我這裡歇上幾日吧。”少婦看著她孤苦無依的模樣,實在放心不下,主動開口挽留,“竹屋雖簡陋,卻能遮風擋雨,你好好調養身子,心裡的痛,慢慢總會淡一些的。”

霜晨月沒有回答,也沒有拒絕。她此刻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怎麼找西風烈,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顆突如其來的心。少婦見狀,便自作主張給她收拾了一間偏屋,留她住下。沒有西風烈陪伴的日子,時間變得格外漫長。霜晨月每日都坐在竹亭裡,一坐就是半天,望著遠處的竹林發呆,掌心始終攥著那塊麒麟玉佩,感受著胸口的心跳,一遍遍地回想和西風烈的過往。偶爾,她會看著少婦餵雞趕鴨,看著她生火做飯,感受人間平凡的煙火氣,心裡卻依舊空落落的。她試著融入這份平靜,可無論做什麼,腦海裡都是西風烈的身影,胸口的痛感從未消散。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竹亭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霜晨月輕輕撫摸著胸口的玉佩,低聲呢喃,聲音裡滿是委屈與思念:“西風烈,你給了我心,為什麼我還是體會不到你說的快樂呢?”晚風輕輕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聲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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