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棋局
不知不覺,霜晨月已在這人間竹屋停留了整整半月。春日的暖風拂過竹林,抽出新嫩的竹芽,溪邊的野花次第綻放,人間的煙火氣一點點磨平了她周身的凜冽煞氣,原先雜亂如麻、狂躁難安的心,也隨著時光的緩緩流逝,漸漸褪去了戾氣,迴歸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每日依舊會坐在竹亭裡,指尖反覆摩挲著脖頸間那塊黯淡無光的麒麟玉佩,玉身冰涼,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潤靈光,像一塊沈睡的死玉,拴著她全部的念想。霜晨月望著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眼神空洞又落寞,指尖輕輕貼著胸口,感受著那平穩卻酸澀的心跳,喃喃低語:“西風烈,你恐怕要失望了。”這世間萬般風景,卻也無法讓霜晨月快樂起來。這半月裡,那些塵封數十萬年的記憶,如同衝破枷鎖的潮水,盡數湧入她的腦海,帶著她從未體會過的情感,有憤怒、有開心、有悲痛......
她想起青竹林裡的年少時光,夕霧為她攀枝摘果、為她擋風遮雨,想起他眉眼溫柔地喚她“霜兒”,想起他許下“護她一世”的諾言。那些年,她是無根的影子,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懂愛恨喜怒,他卻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那些被她遺忘在歲月深處的溫情,那些被她忽略的心意,此刻歷歷在目,每回想一次,心口就疼上一分。她恨自己的遲鈍,恨自己直到失去一切,才明白那份深埋心底的愛意。那份來不及說出口的心意,終究是再也沒有機會說給他聽了。內心的傷痛難以癒合,可她清楚,自己不能再這般沈溺下去,眼下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由不得她繼續逃避。夕霧留下的麒麟玉佩,雖用本命靈力掩蓋了她的氣息,暫時躲開了華年的追殺,可華年一旦尋到蛛絲馬跡,必定會追至,到時候,不僅她在劫難逃,就連收留她的這位善良少婦,也會被無辜牽連,引來殺身之禍。而這三界之內,她能尋、能聯手對抗華年的人,只剩下夕顏了。她沒有夕顏那般胸懷天下,於她而言華年是害死夕霧的元兇,必須死。思及至此,霜晨月不再耽擱,將玉佩貼身藏好,對著竹屋的方向深深頷首,算是謝過少婦半月的收留之恩,隨後轉身踏出竹籬,化作一道紅光,直奔天際而去。
尋夕顏,遠比躲避華年要容易得多。昔日設下的九重結界早已破碎,作為夕顏本源剝離的影子,她與夕顏血脈相連、氣息相通,想要登臨九重天,並非難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雲層翻湧間,巍峨壯麗的天庭建築群便映入眼簾,仙氣繚繞,瑞氣千條,可這份莊嚴之下,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顯然是華年作亂以來,天庭早已不覆往日祥和。霜晨月斂去周身氣息,避開巡邏天兵,徑直朝著芳華殿飛去。那是夕顏的居所,清冷幽靜,向來少有人打擾,亦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待到了殿外,她卻微微一怔。芳華殿的大門毫無遮掩地敞開著,夕顏正端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團上,一身素白長裙,不染纖塵,眉眼清冷,氣質溫婉卻又帶著疏離,她獨自對著一盤圍棋,指尖捏著一枚白子,緩緩落下,自顧對弈,神態安然。她的身側臥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只有一根蓬鬆的尾巴,模樣看起來普通至極,沒有半點仙獸的靈光,只是安安靜靜地盤成一團,溫順地靠著夕顏的腿邊,抬著一雙漆黑的眼眸,望著殿外的方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霜晨月徑直走到夕顏對面的蒲團上坐下,目光落在棋盤上,淡淡開口:“我們來一局。”夕顏沒有抬頭,只是捏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輕落下,算是應下了她的邀約。一黑一白兩枚棋子,在棋盤上交錯落下,落子無聲,卻像是在博弈著彼此的心思。霜晨月心無旁騖,每一步都落得沈穩,夕顏更是波瀾不驚,攻守有度。這一場同源對弈,最終以平局收場,棋盤上黑白棋子交錯,不分勝負,恰如她們二人,本為一體,卻又各自飄零。棋局終了,霜晨月指尖抵著棋子,沉默良久,終於輕聲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稱呼:“姐姐。”夕顏緩緩抬起頭,清冷的眉眼間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俯身抱起腿邊的白狐,指尖輕輕順著狐狸柔軟的毛髮,動作溫柔至極。霜晨月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隻白狐身上,起初只覺得普通,可細細端詳之下,那狐狸的眉眼輪廓、眼神里的溫潤,竟與清夢如出一轍,心底猛地一震。“它,難道是……”霜晨月話音顫抖,不敢置信。夕顏看著她,笑著點了點頭,沒有絲毫隱瞞,眼底溫柔:“是他。”短短一句話,讓霜晨月瞬間僵住,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原來他沒有徹底魂飛魄散,原來他還以這般模樣留在世間。積壓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霜晨月看著夕顏依舊平靜無波的臉龐,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與不解,語氣陡然變得尖銳:“你為何還能這般平靜?”“你明明知道他是為了你,才變成如今這幅模樣,你就一點感情也沒有嗎?”霜晨月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感都壓不住心底的怒意,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來天庭找夕顏結盟,是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夕顏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低頭看著懷中的白狐,聲音輕柔卻清晰:“看來夕霧終於給你尋得了心臟”“不要扯開話題!”霜晨月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煞氣不受控制地外洩,震得棋盤上的棋子微微晃動,“夕顏,你究竟在想什麼?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為了你,付出了什麼!”從前,她作為夕顏的影子,能模糊感知到夕顏的心緒,以為自己與她心意相通;可如今她才明白,她們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個體。夕顏看似溫婉,骨子裡卻冷靜得近乎剋制,任憑她怒火中燒,對方依舊波瀾不驚,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夕顏終於抬眸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瞬間點燃了霜晨月所有的怒火:“他,這樣便好。”這五個字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霜晨月的心臟,她渾身一顫,眼底的怒火瞬間被悲慼取代,聲音嘶啞地嘶吼:“夕顏,你怎麼能這麼冷血!”夕顏懷中的白狐似是聽懂了她的話,漆黑的眼眸裡泛起一絲水霧,輕輕蹭了蹭夕顏的掌心,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像是在安撫暴怒的霜晨月。霜晨月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淚水,語氣堅定,直奔主題:“我來這裡,不是跟你敘舊的。我們聯手,殺了華年。”。聞言,夕顏緩緩站起身,抱著懷中的白狐,一步步走到大殿門前,目光眺望著遠方的雲海,像是在回憶著萬年的過往,神情悠遠。沉默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滄桑:“你可知,華年師從何人?”霜晨月抿緊嘴唇,沒有作聲,她當然知道。“華年,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夕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她低頭看著懷中的白狐,頓了頓,繼續說道:“華年的修為突飛猛進,早已今非昔比。如今就算我們二人聯手,對抗華年,也僅有三成勝算,幾乎是以卵擊石。”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拂過的風聲。霜晨月心頭一震,原來夕顏什麼都知道。她一直以為夕顏冷漠無情,卻沒想到她早已將一切盤算清楚,反倒讓她覺得更加可怕。片刻之後,她才壓下心底的震驚,追問道:“你準備如何做?就這樣任由華年作亂?”夕顏又笑了笑,這一次,笑意裡帶著一絲釋然與決絕:“自己犯下的錯,終歸要自己彌補”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赴死的決心,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霜晨月望著夕顏的背影,指尖攥得發白,心底漸漸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如果,我倆合體,我重回你體內,勝算有幾成?”這句話一齣,夕顏的身子猛地一僵,緩緩轉過身,合體,意味著霜晨月這縷獨立的意識,將會徹底融入夕顏體內,從此世間再無霜晨月,只有夕顏一人。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瀕臨潰散的影子,而是擁有了獨立神魂、七情六慾。霜晨月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告訴我,合體之後,勝算有幾成。”夕顏沉默良久,聲音低沈地吐出一個數字:“六成。”
只有六成,依舊沒有十足的把握,卻比聯手的兩成多了太多希望,是唯一能抗衡華年的辦法。
霜晨月釋然一笑,這笑容裡帶著決絕,也帶著不捨,她抬手撫上胸口的玉佩,輕聲說道:“我答應合體。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無論如何,一定要殺了華年,為夕霧報仇。事成之後,將我這顆心臟,和這塊玉佩,葬在當年我和夕霧生活過的那片青竹林裡。”
她清楚,夕顏的冷靜、睿智與大局觀,是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若是不與夕顏合體,僅憑她一人,就算拼儘性命,也殺不了華年,只會白白送死,讓夕霧的犧牲毫無意義。夕顏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若是霜晨月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虛影,她或許不會有太多顧忌,可如今,她是夕霧用命守護的人,是獨立鮮活的生命,叫她如何能自私地出手,剝奪她的存在。
霜晨月看出了她的猶豫,淡淡開口,打消了她的顧慮:“別想太多,我沒有你那麼偉大,蒼生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想讓華年血債血償,只想為夕霧報仇”,她頓了頓,漏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繼續說道:“我本就是你剝離的影子,如今迴歸,也算落葉歸根,不是嗎。”夕顏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一時間有些恍惚。霜晨月的敢愛敢恨、敢說敢做,是她深埋心底、永遠無法擁有的性子,那份熾熱的愛意與恨意,那般鮮活的生命力,是她割捨不掉的執念,更讓她忍不住歆羨。良久,夕顏長長嘆了一口氣,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暫時還不需要你。”話音落下,她抱著白狐,身形一動,徑直朝著殿外飛去,白衣飄飄,轉瞬便消失在雲海之中,只留下霜晨月一人,站在空曠的芳華殿內。霜晨月望著夕顏遠去的身影,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終究還是優柔寡斷了。”
她知道,夕顏是不忍心,是想再尋其他辦法,可時局緊迫,華年不會給她們太多時間,這份猶豫,或許會釀成更大的災禍。
霜晨月緩步在芳華殿中,漫無目的地四下閒行,殿中一草一木,竟在歲月中都成為了與夕霧相關的回憶。細細思忖,此生已然無憾。她前半生恣意隨性、無拘無束,輾轉至今,亦體味了為人的情感。不自覺間來到了槐樹下,只見那隻白狐正獨自盤在樹根處,夕顏早已不見蹤影,留下它孤零零地守在這裡,模樣落寞。霜晨月緩緩蹲下身子,指尖輕輕撫摸著白狐柔軟的毛髮,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像是在呵護稀世珍寶,生怕驚擾了這絲僅存的殘魂。“你後悔嗎?”她輕聲問道,目光望著遠方的雲海,像是在問懷中的狐狸,又像是在問自己。後悔嗎?後悔當年不懂他的溫柔,後悔總是對他冷言冷語,後悔沒有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後悔他護了自己一生,自己卻連一句感謝都沒來得及說。
胸口的心跳依舊平穩,那是夕霧用命換來的溫情,是他留給她最後的禮物。白狐輕輕蹭著她的指尖,發出溫順的嗚咽,像是本能地在安慰著她,許是自己身上有著“她”的味道。霜晨月閉上雙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狐的毛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而她早已做好了準備,沒有誰可以傷害她的人,華年必須死,哪怕自己從此不再存留世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