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起身，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門軸吱呀一聲，像是很久沒人動過。我邁過門檻，腳底踩到碎玻璃——是藥鋪櫃檯上那隻裝陳皮的大罐子，碎成了幾瓣。陳皮散了一地，踩上去沙響。
靠牆那排紫檀木的藥櫃被整個拽倒，抽屜翻在地上，藥材和碎瓷片攪在一起。櫃檯上的戥子砸彎了，銅秤盤滾在牆角，上面沾著乾涸的血。
不是一滴兩滴。是一道拖拽的血痕，從櫃檯後面一首延伸到通往後院的門檻。
我繞過翻倒的藥櫃，沿著那道血痕往裡走。蘇平跟在後面，腳步聲很輕。沈懷渡站在門口沒進來，但我知道他在看。
後院的老棗樹還是那棵老棗樹。樹底下那塊被我爹坐得發亮的青石板還在，上面放著他那把紫砂壺。壺裡的酒乾了，只留下深褐色的漬。
我爹趴在棗樹下。
灰藍色的舊布衫，鋪子裡幹活時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的姿勢不像睡著，像被丟在那裡——兩條腿蜷著，一隻手壓在身下，另一隻伸向棗樹方向，手指蜷曲，指甲縫全是泥。
後腦勺一道傷。血幹了，凝成暗紅的痂，粘著幾根花白頭髮。傷口不大，位置刁，後腦偏左的凹陷處。我在藥鋪裡見過這種傷——鈍器，力道精準，一擊就夠。
我蹲下來。
“爹。”
沒人應。
我從懷裡掏出那沓藥膳方子。被體溫捂得溫熱，紙角有點皺了。豬苓湯，利水滲溼。茵陳蒿湯，清肝利膽。一張一張，都是我在三皇子府裡熬夜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幾處沾了藥漬。
我把方子塞進他手心。
手指僵硬，蜷曲著，我掰了兩下才掰開一條縫，把紙邊塞進去。風吹過來，紙嘩啦響了一聲，從他指尖滑出來，在地上翻了兩翻。
我撿起來，再塞。
又滑出來。
我把方子按在他胸口，用力按著，不讓風吹走。
蘇平在我身後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一聲。
“師父走的時候手裡攥著東西。”他聲音壓得很低，“我掰開才拿出來的。就是那塊令牌殘片。”
我沒說話。把方子從我爹胸口拿起來，重新摺好，放進自己懷裡。
他不收了。那我自己留著。
沈懷渡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後院入口。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抬手打了個手勢。
兩個暗衛從房頂無聲落下。一個守住前門，一個進了後院。進後院那個蹲下來檢視傷口，又沿著血跡走了幾步，在棗樹根部停了一下，起身湊到沈懷渡耳邊回話。
沈懷渡聽完，走到我身邊。
“賬本、信件、藥方手稿，鋪子裡所有帶字的東西，全被搜走了。櫃檯上有硯臺有筆，但紙張一張不剩。”
“值錢的呢。”
“戥子是銅的，沒拿。藥櫃裡幾味貴重藥材，也沒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拿走了帶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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