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畫像上那顆硃砂痣,盯了許久。
眉心正中,圓潤飽滿,硃砂色在長明燈下泛著暗紅。畫師筆法不算精細,但這一筆顯然用了心——位置、大小、顏色,都畫得格外仔細,被特意叮囑過一定要畫準。
我沒有硃砂痣。照了十幾年銅鏡,這張臉上的每一寸我都認得——眉毛、眼睛、鼻子、嘴,和我孃的輪廓如出一轍,但眉心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但我娘有。
我六歲那年,我娘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認藥材。她指著自己眉心那顆痣對我說,棠兒你看,這個是孃胎裡帶出來的,你外祖母也有。
我伸手去摸,她握住我的手指——這顆痣不是誰都能有,你外祖母傳給娘,但娘沒能傳給你。
那是她去世前不到一個月的事。
後來她走了,我爹把她所有東西都收起來,一件不留。衣裳燒了,首飾當了,連她常坐的那把藤椅都劈了當柴燒。我哭著問他為什麼,他蹲在棗樹下喝了半壺酒,悶聲說了一句“看著難受”。
從那以後,家裡沒有任何我孃的痕跡。沒有畫像,沒有遺物,連名字都沒人再提。
我爹從來不願提她的名字。每回我問起,他只有一句話——“你娘是南邊來的。”
再問南邊哪裡,他就不說了,端起紫砂壺灌一口酒,把臉別過去。
我站在供桌前,腦子裡的東西一層一層翻上來。
畫像上的女人眉心有硃砂痣,我娘也有。畫像上的女人姓紀,我娘也姓紀。畫像上的女人和我長得有五分相似,而我從小被人說“越長越像你娘”。
巧合疊著巧合疊著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紀采女。
我孃的名字叫什麼?我不知道。我爹從來沒說過。我只知道她姓紀,南邊來的,眉心有硃砂痣。
和這幅畫像上的女人一樣。
我退後一步,膝蓋碰到供桌邊緣的銅香爐,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畫像上女子的面容在光影明滅間忽然鮮活起來——那個笑的角度,和我記憶中我孃的笑,一模一樣。
我轉身推開密室的門,從書架側面鑽出去。
腦子裡嗡嗡響。
紀氏。南邊來的。眉心硃砂痣。
兩個女人,一個死在冷宮,一個死在——我連她死在哪裡都不知道。我爹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可我連她的墳在哪裡都沒見過。
我推開書房的門,一腳踩出去,迎面撞上一個胸膛。
玄色常服。袖口捲到手肘。身上帶著夜風和一絲冷冽的酒氣。
沈懷渡從兵部回來了。
他的手在我撞上去的瞬間抓住了我的手臂,五指箍下來,小臂生疼。
他低頭看我。臉上那點微醺的鬆弛一寸一寸退乾淨,越過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書房——書架側面的卷宗被挪開了,密室的門半敞著,長明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投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他整個人的氣息變了。不是冷,是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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