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來的時候剛下過一場秋雨。老劉進來通傳時我正在藥圃裡拔草，聽到“蘇平”兩個字，我把手裡的雜草往牆根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泥就往門口走。
走到迴廊拐角，我慢了下來。
蘇平跪在府門外。不是站在門口等，是跪在門檻外三步遠的溼石板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被雨打溼了半邊貼在額角上，臉色比我上次在南巷見他時更差了——眼眶凹下去，顴骨突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藥渣。他看到我從影壁後面轉出來，嘴皮動了動，沒敢先開口。
“跪著幹什麼。”我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他，“起來。”
他沒動。膝蓋像生了根一樣釘在石板上。
“師父走了，鋪子也撐不下去了。”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棠兒，我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想來投奔你，在三皇子府謀個差事。”
“你先起來說話。”
他還是不動。我拽了他一把，他身子一歪差點栽倒——膝蓋彎裡的褲子被石板上的水漬洇透了，兩條腿在發抖，嘴唇凍得發白。
“什麼時候來的。”
“辰時就到了。”
辰時。現在巳時正。他跪了整一個時辰。
老劉站在旁邊搓著手，一臉為難——大概是沈懷渡沒發話，他不敢讓蘇平進門。
我回頭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半開著，沈懷渡坐在案後，手裡拿著筆在批文書。從我出來到現在，他沒有往門口看一眼。但他一定知道蘇平來了。老劉通傳的時候他在場。
“你先等著。”我對蘇平說了三個字，轉身往書房走。
進了書房，我站在書案前。沈懷渡把手裡那份文書的最後一行批完，擱下筆，抬起頭。
“我師兄在門口跪了一個時辰了。”我說，“你讓他進來。”
“你確定要讓他進府。”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淡。
“他是我爹的徒弟，從小在我家藥鋪長大。他現在沒地方去了，來投奔我，我不能把他關在門外。”
沈懷渡看了我一眼，對門口的老劉點了點頭。老劉小跑著出去，沒一會兒把蘇平攙了進來。蘇平跨過門檻的時候腿還在打晃，站定了之後先行了個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
“草民蘇平，見過三殿下。”
沈懷渡微頷首，沒有起身，也沒有讓他坐。
“你說你想在三皇子府謀個差事。會什麼。”
“草民從小跟著師父學藥理，認得藥材，會碾藥、配藥、熬膏藥。鋪子裡的活，都能幹。”
“除了藥理呢。”
蘇平愣了一下。“草民……只會藥理。”
沈懷渡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蘇平垂在身側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那個停頓很輕，輕到要不是我一首盯著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沒有再問什麼，只對老劉說了一句“安排他到後院雜役房，先跟著花匠打理藥圃”，就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文書了。
我從書房出來，帶蘇平去後院。一路上他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和從前在藥鋪裡幫我爹搬藥材時一樣，不多話，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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