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進府三天，府裡沒人說他不好。
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幫花匠搬花盆，幫趙嬤嬤打水灌缸，來回十幾趟不歇氣。老劉私下跟我誇他，說這孩子老實本分，手腳麻利，比府裡原來那幾個偷懶的小廝強多了。
我蹲在藥圃邊拔草，嘴上應著“是啊，我師兄從小就勤快”，手裡的草卻拔得慢了。
蘇平在鋪子裡確實勤快，但他從來不會主動掃院子。我爹活著的時候，後院落葉堆到門檻了他才拿掃帚，每回都要我爹罵三遍才動。現在沒人罵他，他倒勤快得不像他自己了。
第西天下午，蘇平來找我，說要幫我打理藥圃。
他蹲在三七旁邊鬆土，小鏟子從根部往外三指寬下鏟，松而不翻，不傷鬚根——和我爹教的一模一樣。他邊鬆土一邊跟我說，師父走了，但師父教的藥理他沒忘，想跟著我繼續學。
“這川貝母是蜀中來的吧。”他指著我從南巷移栽過來的那幾株，“師父以前每年秋天都要從蜀中進一批。上個月進的那批還沒來得及用，鋪子就出事了。”
“那批川貝母后來找到了嗎。”
“沒有。”他把土拍實，站起來拎水桶，“跟雪蓮花一起丟了。我清點了三遍庫存都對不上。”
他拎著水桶走到藥圃角落澆水。澆到最靠牆的那幾株黃芩時，動作慢了。水瓢懸在葉子上方遲不往下倒，他盯著腳邊的地面，停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澆，像剛才的停頓從來沒發生過。
我坐在迴廊欄杆上，手裡剝著一顆從廚房順來的栗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接下來兩天，我特意挑了不同的時辰來藥圃。他每天傍晚澆水的路線是固定的——從東頭的三七開始，依次澆過板藍根、川貝母、黃芩，最後到牆角那幾株半死不活的甘草。每次走到西北角，他都會多站一會兒。不是歇氣。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不看藥材，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一下，像在丈量腳下到牆根的距離。
第五天一早，沈懷渡上朝去了，老韓跟著出了門。我趁蘇平去廚房幫趙嬤嬤搬米麵的空檔，提著小藥鋤進了藥圃。
西北角靠牆的位置，幾株甘草半死不活地戳在土裡。土面平整，但顏色比別處深了一層——像是不久前被刨開過又重新填平的。我把甘草連根帶土移開，拿藥鋤往下挖。
土很鬆。第一層是普通園土，混著腐葉和沙粒。挖到大約一尺深，土質變了，變成黃褐色的生土，是從底下翻上來的。再往下兩寸，鋤尖碰到硬物。不是石頭。是金屬。
我把土撥開，從坑裡撿出一把匕首。
連柄不到一尺，刃身用油布纏了三層。我拆開油布——刃口鋒利，打磨過，日頭底下泛著一層銀光。刀柄木製，沒有花紋，沒有鑲嵌，但刻著一個字。
詹。
筆畫粗獷，像是用匕首尖自己刻上去的。我認得這個字。太子府詹事的“詹”。
蘇平說他在京城混不下去了來投奔我。他手上長著握劍的繭，把一把刻著“詹”字的匕首埋在藥圃角落，每天澆水時在這裡多站一會兒。
我把匕首用油布裹好塞進袖子裡，土填回去踩實，甘草原樣移回原位。蹲在藥圃邊把手上的泥在裙襬上蹭乾淨，抬頭——沈懷渡站在迴廊下。
朝服還沒換，手裡拿著一份文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從我袖口掃過一眼，然後看我。
“你挖出來的東西，”他走下回廊，“我三天前就挖過了。”
我攥袖口的手僵住了。
“他進府當天晚上，老韓就把那把匕首挖出來給我看過。看完了又埋回去了。”沈懷渡走到藥圃邊，低頭掃了一眼被我踩實的土面，“他埋匕首的時候，暗衛就在房頂上看著。”
“那你為什麼不攔他。”我把匕首從袖子裡抽出來，“你明知道他帶著兵器進府，還讓他留。”
“把他趕走，他在暗處。留下來，他在明處。”沈懷渡的語氣很平，“他背後是太子詹事。詹事府的人殺了你爹，名單還沒找到。現在他們把蘇平塞進來，不是衝你，是衝名單。”
“他知道蘇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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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