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明是第二天一早上門的。
我一夜沒怎麼睡。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個問題——我娘知道誰要殺我,那個人的名字,會不會也縫在嫁衣的某一針某一線裡。
但天亮了,張景明來了。
他是太醫院判,每月初一十五來給三皇子請平安脈。趙嬤嬤小跑來傳話時,我正在藥房收拾昨天攤了一桌的瓷瓶瓷碟。
我把那張配方紙往袖子裡一塞,洗了把手就往正廳走。
走到迴廊拐角,正好撞見張景明從正廳出來。他手裡提著藥箱,花白的眉毛微擰著,嘴裡嘟囔著什麼“脈象沉穩”“殿下康健”之類的套話。
“張院判。”我攔住他,“耽誤您片刻,有樣東西想請您看。”
他停下腳步,拱手行禮:“娘娘請講。”
我從袖子裡抽出那張配方紙遞過去。他接過的時候還在整理藥箱搭扣,目光隨便往紙上一掃。
然後手停了。
搭扣也不整了。兩隻手把紙捧到跟前,虛著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過去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來看,再看一遍。
三遍看完,紙在他手裡抖。
“這個配方里箭矢花毒的中和劑——赤芍、黃芩、三七,這三味的比例,和古籍上記載的“天香引”有八成相似。”他抬頭看我,聲音啞了,“娘娘,您怎麼配出來的?”
“從我娘留給我的嫁衣上分離出來的。”我盯著他的反應,“袖口上繡了一朵花,花的汁液裡含毒。我把毒分離之後,用藥圃裡的藥材一樣一樣試,試到赤芍的時候毒解了。方子是我自己配的。”
“您自己配的。”張景明重複了一遍,低頭又盯著那張紙,然後做了一件我完全沒料到的事。
他把藥箱擱在地上,蹲下來翻,從最底層翻出一本發黃的舊書。書頁翻到中間,他把配方紙並排放在書頁旁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嘴唇翕動著。
我蹲下去湊過去。“您那本古籍上是不是也有赤芍。”
“不是赤芍本身。”他的手指壓在書頁上一行字,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誰聽見,“天香引——是直接從天香體攜帶者身上萃取的。上次殿下讓溫老大夫從您衣裳上蒸出來的那瓶粉末,就是天香引的粗製品。”
我心裡咯噔一聲。
“古籍上說天香引可解百毒,但沒記載配方。”張景明把紙舉起來,“可您這個方子,用尋常藥材配出了和天香引藥性相近的東西。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需要您的人,只要有這張方子,就能造出替代品。”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我的脊背有一瞬間發涼。
張景明沒注意到我的反應,他已經完全沉進了那本古籍裡。手指翻到背面,點著另一段文字:“這行批註是南疆古巫醫加的——他說天香體的源頭,是南疆一種叫“赤箭”的植物。”
“赤箭?”
“當地也叫箭矢花。”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天香部的人常年服赤箭花花粉,久而久之體息中便帶了解毒藥性。不是天生的——是後天吃出來的。整個部落吃了幾百年,才把體質一代一代變成了遺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