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手腕還擱在茶几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露出腕間那隻羊脂玉鐲。
花廳裡靜得能聽見屏風後的人壓著呼吸。
我放下茶杯,伸手把三根指頭搭上去。脈搏在指尖跳,穩得很,不浮不沉,比大多數同齡婦人還要規整。我又往下壓了壓——氣血充盈,連虛弱的影子都沒有。
她的身子好著呢。這局,是要我自證清白還是自投羅網?
“姐姐氣血足,脈象也穩。”我收回手,端起茶杯又碰了碰嘴唇,“秋天乾燥,睡不好大概是肺陰不足。讓太醫院開劑百合固金湯,吃三劑就好。”
太子妃拉下袖子,笑容分毫未變。
“妹妹這醫術,真是了得。”她對身後抬了抬手,“把我給妹妹備的那壺茶端上來。”
丫鬟端上來一把紫砂壺,兩隻新杯子。壺嘴冒出的熱氣裡裹著焦香——不是龍井的清苦,不是普洱的醇厚,是蕎麥焙過之後特有的味道。
蜀中苦蕎茶。
我爹每年秋天都會從蜀中老藥商那裡進一小包,用油紙包三層塞在櫃子最深處,不捨得喝,只在過年時拿出來泡一壺。
丫鬟把茶倒進兩隻杯子,茶湯是深琥珀色,杯底沉著細碎的蕎麥殼。太子妃端起其中一杯,撥了撥浮沫。
“蜀中的苦蕎茶,京城不多見。太子爺前幾天從西南邊陲弄來幾斤,我嘗著不錯,特地給妹妹留了一壺。”她笑著看我,“妹妹在南巷長大,怕是沒喝過這種山裡的粗茶吧?”
她把“蜀中”兩個字咬得很輕。
我爹從不在外面提蜀中,藥鋪裡的蜀中茶只給我喝,連蘇平都不知道櫃子深處藏著那包蕎麥。
如果太子妃只是碰巧用蜀中茶待客,她不會特地強調產地;如果只是隨口寒暄,也不必在“南巷長大”後面停那麼久。
我端起另一隻杯子,低頭看了看。茶湯顏色比我爹泡的深,焦香也濃。杯沿上粘著極細的白色粉末,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我用拇指蹭了一下杯沿,粉末在指尖化開,沒顏色,沒氣味。
把杯子端到嘴邊,嘴唇碰了碰茶湯,舌尖從唇縫間探了一下——微苦,焦香之外有淡淡的澀麻,不是苦蕎本身的澀,是烏頭鹼特有的舌尖發麻。
劑量不大,混在苦蕎的焦苦味裡幾乎嘗不出。
但我從小嚐藥材長大,我爹泡的苦蕎茶我喝了十幾年,每一口該是什麼味閉著眼都能分辨。
這杯茶的味道,多了不該有的東西。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拇指在杯沿又蹭了一下。心裡己經盤算清楚——這局,不接也得接,但接不接得住,是我說了算。
“姐姐有心了。可惜我對蕎麥過敏,喝了要起疹子。”我站起來理了理裙襬,“天色不早,府裡還有事要打理,改日再來叨擾。”
太子妃端茶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她沒留我,只讓丫鬟把我送到二門。
我沿著迴廊往外走,路過屏風時餘光掃了一眼——蘇平己經不在了。他站過的地方只剩一塊踩得凹陷的氈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