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渡的奏摺沒有首接遞到御前。
他把草稿交給了一個姓韓的老御史。韓御史在都察院待了二十年，不結黨不站隊，誰的賬都不買，只認證據。
沈懷渡藏鋒多年，不鳴則己，一鳴便要打七寸——暗衛花了半年時間蒐集太子詹事貪墨軍餉的罪證，賬冊抄本、採買單據、邊關將領的證詞、戶部撥銀記錄和實際到庫數量的對照表，厚厚一摞，用油布包了三層，由老韓親手交到韓御史手裡。
三日後，韓御史當朝彈劾太子詹事。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蹲在藥圃裡拔草。
老劉從府門口一路跑進來，帽子都歪了，手裡攥著剛從宮裡抄回來的邸報，還沒到跟前就扯著嗓子喊：“娘娘——詹事府被抄了！太子詹事停職了！”
我手裡那把野草停在半空。
老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邸報往我面前一遞：“韓御史把證據擺了滿滿一案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唸了一個時辰！景和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三年軍餉貪了小兩百萬兩，邊關將士穿的棉衣都被換成了麻布——太子當場跪下了，皇上把御案都拍裂了！”
我沒接邸報。
手裡那株野草的根鬚還沾著溼泥，被我捏在掌心裡，草汁滲進指縫。
“三司會審，”老劉還在說，“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一起查，詹事府的賬冊全封了，涉案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我把那株草連根薅斷，扔在石階上。
老劉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他大概看出來了，我沒他想的那麼高興。
詹事府倒了。
太子詹事停職了。
我爹當了六年線人，拿命換來的情報，最後換了後腦勺上一道致命傷。現在那個逼他當線人的人終於倒了——可我爹己經死了一個多月了。
他在棗樹下嚥氣的時候，對蘇平說的最後兩個字是“壺底”，不是“報仇”。
他到死都在護著我。
我又薅了一株草，葉子被我撕成細絲，一根一根排在石階上。三七的葉子多了兩片新芽，板藍根底下那幾株小苗己經竄到小腿高，赤芍的根部冒出了一小叢嫩葉——它們都在長，可我爹看不見了。
“解氣嗎？”
沈懷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他剛從宮裡回來，還穿著墨灰色的朝服，袖口沾了點硃砂泥，大概是在內閣批文書時蹭的。
我搖頭。
他在我旁邊蹲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想怎麼樣。”
這回他的聲音低了些，不是質問，是真的在問我想怎麼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解氣，但不夠。想說高興，但高興不起來。想說謝謝，但他蹲在我面前的表情不是來聽謝謝的。
“我想我爹了。”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了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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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