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莊子說是莊子，實際上更像一座小型兵營。
莊外立著簡易的木柵欄，門口有崗哨，莊內的空地被平整成了一大片演武場。
黎昭跟著方瑛到的時候，場上正在進行箭術訓練，十幾個年輕女子一字排開，張弓搭箭，靶子立在大約三十步開外。
黎昭的目光被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女兵吸引了。
那姑娘看起來比她還小，頂多十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拉開弓的時候手臂都在抖，但她的眼睛死死咬著靶心，嘴唇抿成一條線，一箭射出去偏了靶子釘在了後面的土牆上，她也不洩氣，從箭壺裡又抽了一支。
方瑛順著黎昭的目光看過去，低聲說：
“那孩子叫阿苓，關中逃難來的，爹孃都餓死了，自己一個人走到長安，在城門口餓暈了，被巡城的女兵撿回來的。剛來的時候話都不會說，現在好多了。”
黎昭看著阿苓又射了一箭，這次中了靶邊，雖然離靶心還遠，但比上一箭近了不少。
“來了多久了？”
“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從一箭脫靶到能中靶邊。黎昭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天賦不算特別突出，但韌性極強。
這種人放在戰場上，是最不容易崩潰的那一類。
方瑛領著她在莊子裡轉了一圈，邊走邊介紹。
莊子上目前有西十七個在訓的新兵，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二十六歲，大部分是關中、河南一帶遭了兵災活不下去的孤女，也有幾個是長安本地窮苦人家的女兒，被家裡人送來的——因為公主府管吃管住，還能學一門手藝。
“學手藝？”黎昭問。
“說是這麼說。這些姑娘練幾個月，能射箭能騎馬了，公主會把她們安排到各處莊子上做護衛，或者留在府裡當差。”
方瑛嘆了口氣。
“但說到底，不是正經的兵。朝廷不認，戶部不給軍餉，一切都靠公主自己的封邑撐著。”
黎昭沉默了一會兒，問：
“當年跟著公主起兵的那些人呢？”
方瑛的腳步頓了一下。
“散的散了，嫁人的嫁人了。”
“當年七萬人，打完仗之後朝廷只給男丁論功行賞，那些跟著公主拿命拼的女人，連個軍籍都落不上。公主能保住身邊這百十來號人，己經是頂著天大的壓力了。”
黎昭的指尖掐進了掌心裡。
她想起史書上那行字——“前後部羽葆鼓吹、大輅、麾幢、班劍西十人、虎賁甲卒”。
這是李秀寧死後朝廷給她的哀榮，排場大得驚人。
可那些給她抬棺、為她執劍的虎賁甲卒裡，有多少是她當年帶出來的女兵？
是史書上沒寫。還是史書不屑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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