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在公主府的書房裡看完了她的報告，沉默了很久。
“你做到了，”她說，語氣很平，但黎昭聽出了平底下的波瀾，“你在西十五天之內，做完了兵部三年都沒做成的事。”
“殿下，這只是開始。”黎昭坐在她對面，手指點在輿圖上商洛的位置，“商道通了，商稅有了，新兵也在訓練。但朝廷遲早會反應過來——太子不會眼睜睜看著殿下在商洛坐大。我們需要一個讓朝廷沒法反對的名義。”
李秀寧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過了很久，她停下了敲擊。
“你想說什麼？”
“商洛縣衙己經名存實亡了。縣令要跑，差役跑了一半，折衝府的兵連自己的營地都管不好。商洛需要一個能管事的人。”黎昭一字一句地說，“殿下，你來做商洛的實際管理者。不掛縣令的名，但行縣令的實。商稅、治安、商道維護，都由公主府的人來管。朝廷問起來，就說公主不忍見商洛百姓受苦，自願出錢出力維持地方。他們挑不出毛病——因為朝廷自己管不了。”
李秀寧看著她，目光裡閃爍著黎昭己經熟悉了的那種鋒利光芒。
“你讓方瑛留在商洛，不只是為了商道巡邏吧。”
黎昭沒有否認。“方瑛在做一個花名冊——商洛縣所有在籍農戶的田畝、人口、賦稅記錄。商洛縣令跑路之前，這些東西都堆在縣衙的倉庫裡落灰。方瑛帶人整理了一個月，己經理出了大半。殿下，如果你手裡有商洛的戶籍和田畝資料，你就知道這個縣有多少糧食、多少人丁、能養多少兵。這不是名義上的地盤，這是實打實的地盤。”
李秀寧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臺，望著窗外演武場上正在操練的女兵們。暮色裡的演武場塵土飛揚，新兵們正在練佇列，口令聲一下一下地響著，整齊而有力。其中有一個身影格外顯眼——韓西娘，她比別人都矮一截，但每一個動作都比別人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砸在地上。
“黎昭，”李秀寧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到底是什麼人？”
黎昭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面上保持著平靜。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從她第一次在李秀寧面前展示魏碑字跡、第一次提出練兵方案、第一次在輿圖上畫出商路規劃的時候，她就知道。李秀寧不是傻瓜，她不會相信一個普通農女能做出這些事情。
但黎昭不能說真話。不是不信任，是不能。她如果說自己是從千年後來的，帶著一本沒寫完的小說和滿腦子的史料，李秀寧會怎麼想？巫蠱？妖言？還是單純的瘋了？
“殿下，”她開口，聲音平穩，“我不想騙你，所以我不會編一個故事來回答這個問題。我只能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人。從始至終。”
李秀寧轉過身來，看了她很久。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書房裡的光線暗下來，兩個人的面容都變得模糊。最後李秀寧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接受一個暫時無解的謎題。
“好。我不問了。”她走回桌前，拿起黎昭帶回來的那份商稅賬冊，翻了兩頁，“你帶回來的這些錢，夠我們再做一件事。” “什麼事？”
“擴軍。”李秀寧放下賬冊，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商洛那邊能維持現狀就夠了，不需要再投入更多兵力。但我們需要更多的人——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戶部不給軍餉，我們就自己養。你那份‘以商養兵’的方案，現在是時候全面鋪開了。”
黎昭心頭一熱。她知道李秀寧終於下定了決心——不是小打小鬧的剿匪，不是偷偷摸摸的擴軍，而是真正把女兵當成一支軍隊來建設。一支不需要朝廷承認也能活下去的軍隊。
“給我半年時間，”黎昭說，“我把商路從商洛延伸到武關以東，連線到襄陽。襄陽是南北商路的交匯點，拿下襄陽商道，我們的商稅收入能翻三倍。到時候別說養幾百人，養上千人也養得起。”李秀寧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個弧度。“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說‘給我多少時間’的時候，眼睛會發光？”
黎昭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李秀寧笑了一聲，把賬冊合上推到她面前，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半年。但記住，不管商路鋪到哪裡，你的命比商路值錢。”
黎昭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起來了。她站在迴廊裡，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遠處演武場上的操練聲己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兵們收隊回營的腳步聲和零星的談笑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刀傷己經癒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這雙手以前只握過筆，現在握過刀，沾過血，算過糧，管過一座城。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個晚上，想起自己在鍵盤上敲下的最後一行字——“謹以此書，獻給那些被歷史嚥下去的名字。”那時候她以為這句話是一種悼念，是對己經逝去的人們的追思。現在她才明白，那句話不是悼念，是戰書。
她不是來替李秀寧寫結局的。她是來幫李秀寧搶回屬於她的東西的。
迴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阿苓從演武場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兩把木刀，臉上還掛著汗珠。她跑到黎昭面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說：“黎姐姐，韓西娘今天跟我對練，她力氣好大，我被她劈了一下，手到現在還是麻的。”
黎昭看了一眼她的手——虎口確實紅了一片，但阿苓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笑著的，不是抱怨，是興奮。“那就多練，”黎昭說，“以後你們是要一起上戰場的。”
阿苓用力點了點頭，抱著木刀跑回營房去了。黎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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