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把刀收進鞘裡，轉向那些女人和孩子，提高聲音說：“劉黑子死了。黑松溝的土匪從今天起不復存在。你們中間，有願意回家的，明天可以跟我們下山，每人發兩鬥米做路費。沒有家可回的，可以留在商鎮，我們在鎮上有據點，管吃管住，但要幹活——做飯、洗衣、縫補、種菜，做什麼都行。還有一種選擇——”她頓了一下，“留下來當兵。平陽公主的女兵不要男人，但我們要女人。只要你想拿刀，我們就教你拿刀。”
沒有人說話。過了很久，那個啐了劉黑子一口唾沫的年輕女人抬起頭來，看著黎昭。她的眼睛很亮，眼眶還紅著，但目光己經不再是恐懼。
“我能當兵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男人被他殺了，我爹孃被他殺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黎昭看著她，想起了周秀娘。想起了阿苓。想起了那些在史書上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被戰爭碾碎了之後又自己把自己拼起來的女人。
“你叫什麼名字？”“姓韓，在家排行老西，都叫我韓西娘。” “韓西娘，”黎昭把刀鞘上沾的血在衣襬上擦了一下，“明天開始，你跟著隊伍訓練。”
韓西娘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站在那裡，抱著孩子，腳邊是殺她全家的人的屍體，面前是一群持刀的女人，她的表情卻不再是麻木的。那是一種黎昭認得的表情——人找到了活著的目標之後，臉上才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一個月之內，黎昭用類似的方式肅清了商洛山區另外兩股土匪。不是每一仗都像打劉黑子那麼順利——第二股土匪的頭領是個亡命徒，死不投降，盧教頭帶人強攻山寨，折了兩個女兵才拿下來。第三股土匪聽到風聲之後主動派人來談判，表示願意繳械投降，條件是保命。黎昭答應了，收了他們的兵器，把精壯勞力編入運輸隊，老弱婦孺安置在商鎮。
到黎昭離開長安的第西十天，商洛山區的土匪被徹底肅清。商洛到武關的商道重新暢通，第一批聞訊而來的商隊平安透過之後，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整個關中南部——平陽公主的女兵平了商洛，商道通了。
商人們是最務實的。他們不關心帶兵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只關心貨能不能安全送到。商道通了之後，商鎮的客棧在短短半個月之內住滿了南來北往的商旅，鐵匠鋪的生意好到要連夜趕工，連崔老闆娘的永安客棧都多請了兩個跑堂的夥計。
黎昭在商鎮設立了一個固定的據點，掛了“平陽公主府商洛護商隊”的牌子。她留下方瑛和十五個女兵駐守，負責商道巡邏和商稅徵收——商稅只收朝廷規定的一半，商人們不但不牴觸，反而覺得佔了便宜，紛紛主動來交，因為交了稅就有公主府的女兵護送，這筆賬誰都會算。
盧教頭帶著收編的土匪俘虜和自願加入的新兵回了長安莊子訓練，其中包括韓西娘。韓西娘把孩子交給了商鎮上一個願意幫忙照看的婦人，自己揹著鋪蓋進了莊子。盧教頭後來跟黎昭說，韓西娘練刀比誰都能吃苦，別人練一個時辰她練兩個，手臂練腫了也不停，問她為什麼這麼拼命，她說了一句話：“我想讓我閨女長大了不用被人搶。”
黎昭在第西十五天的時候返回了長安。她走的時候帶了三十個人，回來的時候身邊只有蘇荷和五個女兵——其餘的都留在了商洛，有的駐守據點，有的在商鎮和武關之間巡邏，有的分散在沿途驛站做聯絡員。她帶回來的是一張商洛—武關商道的完整地圖、三十七頁的工作報告、以及一筆足夠公主府女兵運轉半年的商稅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