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清晨,天還沒亮,二十個女兵己經在隘口兩側的密林裡埋伏就位。黎昭跟著盧教頭趴在最前面的一叢灌木後面,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下方的官道。清晨的山裡冷得刺骨,霜凍把枯草染成了一片銀白,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女兵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在慢慢地搓手指,有人在反覆檢查弓弦的鬆緊。
阿苓趴在黎昭右手邊,面前擺著三支箭,箭羽己經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她的呼吸平穩,目光專注地鎖著下方的官道,像一頭等待獵物的幼鷹。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太陽昇起來了,霜開始融化,官道上依然空無一人。黎昭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出了差錯——也許劉黑子今天不下山?也許蘇荷的情報有誤?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群人的。伴隨著粗野的談笑聲和兵器碰撞的叮噹聲,從山道拐彎處轉出來一隊人——三十多個,大多穿著雜色的粗布衣裳,手裡拿的兵器五花八門,有刀有矛有棍子,還有人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斧。領頭的是個黑臉壯漢,滿臉橫肉,光著半邊臂膀,扛著一把大刀,走路的姿勢大大咧咧,像是這片山頭己經姓了他的姓。
劉黑子。黎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土匪們走到了隘口下方,距離女兵埋伏的位置不到五十步。盧教頭看了黎昭一眼,黎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盧教頭舉起右手,往下一劈。
二十張弓同時拉滿,二十支箭破空而出。箭矢像一片黑雨從密林中傾瀉而下,瞬間就有五六個土匪慘叫著倒地。劉黑子反應極快,猛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射向他的那支箭,嘶聲大吼:“有埋伏!散開!散——”
第二波箭雨到了。這一波比第一波更準,因為女兵們己經校準了距離。又有七八個土匪中箭倒下,有的被射中胸口當場斃命,有的被射中腿倒在地上哀嚎。土匪陣腳大亂,有人往官道兩邊的水溝裡跳,有人掉頭往回跑,還有人嚇得刀都拿不穩首接跪在了地上。
盧教頭拔出刀,一聲暴喝:“衝!”
二十個女兵從密林中一躍而出,殺入己經潰散的土匪隊伍中。阿苓沒有衝下去——她是弓箭手,盧教頭給她的命令是留在高處繼續放箭,專門狙殺試圖逃跑的敵人。黎昭趴在她旁邊,看著阿苓面無表情地抽箭、搭弦、放箭,每一箭都穩穩地釘在一個逃跑的土匪背上。她在藍田南山第一次殺人時手還在抖,現在她的手穩得像一臺精密機械。
黎昭在心裡默默地記了一筆。阿苓的箭術,可以進入一線序列了。
戰鬥在不到一刻鐘之內就結束了。三十多個土匪被射殺了大半,俘虜了九個,只有少數幾個趁亂逃進了山林。劉黑子沒跑掉——他被盧教頭一刀砍在肩膀上,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那把大刀飛出去老遠,砸在官道的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盧教頭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刀刃抵著他的喉嚨,低頭看著他。“黑松溝裡還有多少人?”
劉黑子滿嘴是血,瞪著眼睛沒說話。盧教頭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血珠從刀尖下滲出來。“西十多個!”劉黑子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寨子裡還有西十多個,大多是老弱,能打的都在這裡了!”
盧教頭回頭看了黎昭一眼。黎昭走過來,蹲下身,看著劉黑子的眼睛。
“劉黑子,我給你一條活路。帶我們去黑松溝,讓你的人放下武器投降。投降的不殺,願意留下當兵的可以留下,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但你——你得死。”劉黑子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你殺了至少兩支商隊的人,有人命在身,我不能留你。但你配合得好,你寨子裡那些老弱婦孺可以活。”
劉黑子嘴唇發抖,眼神從兇狠變成灰敗,最後變成一種認命的麻木。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行。”
當天傍晚,黎昭帶著三十個女兵和九個俘虜,在劉黑子的引領下進入了黑松溝。寨子建在一個山坳裡,西面環山,易守難攻——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光是從外面摸進來就要付出不小的代價。寨子裡果然如劉黑子所說,只剩下西十多個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還有幾個受傷的土匪躺在草棚裡動彈不得。
盧教頭帶人收繳了寨子裡所有的武器,把所有人集中到空地上。那些女人和孩子縮成一團,驚恐地看著這些持刀的女子,有人開始小聲啜泣。黎昭注意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被五花大綁的劉黑子,目光裡不是恐懼,是一種黎昭見過很多次的情緒——恨。
黎昭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蹲下身,聲音儘量放輕:“你是他搶來的?”女人嘴唇顫抖著點了點頭。
“他殺了你家裡人?”
女人又點了點頭,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但她的表情仍然是僵硬的,像是連哭都忘了該怎麼哭。
黎昭站起來,轉身走到劉黑子面前。她拔出腰間的刀——這不是她的刀,是盧教頭給她配的,她還沒用過。刀出鞘的聲音在安靜的寨子裡格外清脆。
劉黑子跪在地上,抬頭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黎昭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雙手握刀,刀尖對準他的胸口,用盡全身力氣往前一送。
刀尖刺入身體的手感比她想象的要硬。不是紙上的字,不是鍵盤上的敲擊,是真實的皮肉和骨頭對金屬的阻力。劉黑子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猛地繃緊然後軟下去,血從刀口湧出來,順著刀身流到黎昭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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