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關拿下來的過程，比黎昭預想的順利得多。
倒不是守軍有多弱——武關折衝府在冊八百人，實際能拉出來打的不到三百，剩下的都在吃空餉。這三百人裡有一半己經欠餉三個月，士氣低迷到守門的衛兵會主動跟過往商旅討酒喝。黎昭讓蘇荷扮成商販去城門口蹲了三天，回來報告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一推就倒。”
但黎昭沒有推。她用了另一種方式。
她用商稅收入的第一筆錢，買了二十車糧食，從商洛運到武關城下。護送糧車的不是女兵，是商鎮上的腳伕和幾支主動來投的商隊。糧車上插的不是公主府的旗幟，而是“平陽商號”的旗號——這是黎昭新起的名字，專門用來在官面上打掩護。糧車到武關城下的時候，守城的府兵看到的是一個商隊在賑濟災民，而不是一支武裝力量在收買人心。
武關這兩年連遭兵禍和旱災，城裡的存糧見底，折衝府的兵餓著肚子站崗，城裡的百姓餓著肚子交稅。二十車糧食分下去，不到三天武關城裡的百姓就知道了一件事：商洛來了個平陽商號，東家是個女人，不但做買賣，還管人死活。
黎昭在武關城外設了一個粥棚，親自站在棚下舀粥。她在商洛曬黑了不少，臉頰上褪去了剛到這個世界時的蠟黃，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被風吹日曬磨出來的粗糙。她穿著和普通女兵一樣的青色布衣，腰間掛著那把刀鞘己經被磨出包漿的橫刀，舀粥的動作利落乾脆，既不熱情也不冷淡，有人道謝她就點點頭，沒人道謝她就接著舀下一碗。
第三天，武關折衝府的副尉親自來了。
副尉姓周，西十出頭，麵皮黃瘦，軍袍洗得發白，靴子上打著兩塊補丁。他站在粥棚外面看了很久，等到領粥的人都散了，才走過來衝黎昭抱了個拳。
“敢問姑娘，你們這平陽商號……是平陽公主的產業？”
黎昭放下粥勺，擦了擦手，抬頭看著他。“是。公主殿下不忍見商道沿線百姓受苦，讓我等沿途設棚施粥。周副尉有何指教？”
周副尉的表情變了一變，像是猶豫了很久，最後壓低聲音說：“姑娘，武關折衝府……己經三個月沒發餉了。裴將軍——就是裴寂裴大人的侄子，我們的正尉——上個月把府庫最後一批存糧拉到他自己的莊子上去了，說是抵軍餉，實際上全進了他的私倉。底下的弟兄餓得連刀都提不動，兵冊上的人有一半是空的，他報上去卻是滿編。我們這些在武關守了十幾年的人，看不下去了。”
黎昭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急著表態。她給周副尉盛了一碗粥遞過去，周副尉接過來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餓的。
“周副尉，你想要什麼？”黎昭問。
“我不想造反，”周副尉端著碗，聲音沙啞，“但我想讓我的兵有飯吃。姑娘，你能不能給公主帶句話——武關不需要公主的兵來打，只要公主能給這群餓肚子的弟兄一口飯吃，武關的門自己就開了。”
黎昭看著他手裡那碗粥，沉默了一會兒。來之前她跟李秀寧推演過好幾個方案，有強攻的、有智取的、有收買內應的，但沒有任何一個方案是“敵人主動上門請你接手”。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武德年間的唐政權，遠沒有她學過的教科書上寫的那麼穩固。太子和秦王爭權，裴寂和陳叔達互相爭鬥不休，地方上的折衝府形同虛設，百姓和底層士兵只是這場權力遊戲裡最不值錢的耗材。誰給他們飯吃，他們就認誰。
“周副尉，我不需要給公主帶話，”黎昭說，“你面前站著的就是公主的人。我能當場答覆你——武關折衝府所有願意留下計程車兵，按公主府的標準支餉，足額足月。不願意留下的，發遣散費，絕不追究。但有一個條件。”
周副尉端著粥碗的手猛地攥緊了。“什麼條件？”
“裴寂的侄子必須走。武關的正尉，由你來做。”
周副尉瞪大眼睛看著她，像是在判斷這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是不是在開玩笑。黎昭沒有笑，她的目光越過粥棚，望著遠處武關城牆上那面被風吹得破破爛爛的旗幟，輕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周副尉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公主不要武關的城，公主要的是武關的人。”
周副尉把粥一飲而盡，將碗重重放在桌上，衝著黎昭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末將周平，願為公主效死。”
黎昭低頭看著他花白的發頂和補丁摞補丁的軍袍，彎腰把他扶了起來。“起來。公主府不興跪禮，以後見公主也別跪——她嫌麻煩。”
三天後，武關城門在黎明時分從裡面打開了。周平帶著三十多個親信連夜控制了城防要害，裴寂的侄子天亮時才發現自己己經被架空，暴跳如雷地衝到城門口要說法，被周平一句話噎了回去：“裴將軍，你要是有本事給弟兄們發餉，弟兄們現在就跟你走。你要是發不出來，就別擋著弟兄們活命。”
裴寂的侄子當天就帶著兩個隨從離開了武關，據說走的時候罵了一路，說要去長安找叔父告狀。黎昭沒有攔他——她就是要讓他去告狀。武關易手的訊息瞞不住，也不該瞞。她需要朝堂上的人知道公主的勢力己經伸到了武關，但她要讓這個訊息以一種無可指摘的方式傳過去：不是武裝叛亂，不是擁兵自重，而是飢兵譁變、商號接濟、地方自行擁戴公主出面維持秩序。太子要追究，先得解釋為什麼折衝府的兵三個月沒發餉；裴寂要告狀，先得解釋他侄子貪汙了多少軍糧。
這個局，他們哪個都不敢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