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關易手的第三天,李秀寧親自來了。她只帶了十個親衛,騎快馬從長安趕了兩天路,到的時候天剛黑,城門己經關了。周平聽說公主到了,手忙腳亂地讓人開城門、點火把、列隊迎接,被李秀寧一揮手全免了。
“我來看看,不是來巡查的。”她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衛,對周平說的第一句話是,“聽說你欠了你手下弟兄三個月的餉?賬本拿來,現在就結。”
周平愣在原地,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轉身跑去拿賬本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跤。李秀寧沒有笑他,只是在城門洞裡找了個乾淨地方坐下來,就著火把的光,一本一本地翻看武關折衝府的賬冊。黎昭站在她旁邊,手裡舉著一盞油燈替她照著,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古老的城牆上,像兩棵並肩的樹。
李秀寧翻完賬本,抬起頭看了黎昭一眼。
“裴寂的侄子,貪了多少?” “糧三百石,錢八十貫。按賬面的數字,不算大。”
“實際的窟窿呢?” “大約三倍。周平手裡有他私賣軍糧的賬冊副本,我讓蘇荷去取。”
李秀寧把賬本合上,嘴角浮起一個極冷的弧度。“好。這本賬,我留著了。”
她沒有說留著做什麼,但黎昭知道。這些賬目是武器,比刀好使。裴寂是太子的人,裴寂的侄子貪了武關的軍糧軍餉,這件事一旦捅到朝堂上,太子就算不斷腕也得掉一層皮。但李秀寧現在不會捅——她要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這把刀能捅出最大的傷口。
當晚,李秀寧沒有住在周平給她安排的最好的房間裡,而是跟黎昭擠在一間偏房裡。兩張行軍床拼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兩個人並排躺著,頭頂是低矮的木樑和結了蛛網的瓦片。窗外武關的夜風嗚嗚地吹,油燈滅了之後,房間裡只剩一片沉重的黑暗。
“你黑了。”李秀寧忽然說。黎昭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殿下,你這個開場白不太像慰問。” “瘦了,也黑了。來之前方瑛跟我說,你在商洛一個多月沒吃過一頓正經飯,每天就啃乾糧喝涼水。” “方瑛的話得打對摺聽,她寫信的時候專挑苦的說。”
李秀寧沉默了一會兒。黑暗中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周平跪我的時候,我說不要跪。他問為什麼,我說公主府的人都不跪,你問黎昭。”李秀寧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格外清晰,“黎昭,你從來沒有跪過我。從第一天見面到現在,你沒有跟我行過一次跪禮。”
黎昭望著頭頂看不見的天花板,心跳快了一拍。“殿下不喜歡人跪。”
“我問的是你。你為什麼從來不跪?”
黎昭想了很久。她不能說“因為在我的時代沒有跪禮”,也不能說“因為我認識你的方式不是在史書的行間距裡仰望你”。最後她只說了一句:“因為殿下不需要跪在你面前的人。你需要的是站在你身邊的人。”
李秀寧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久到黎昭以為她己經睡著了,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你說得對。跪下的人早晚會跑。站著的人才會留下來。”
黎昭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她閉上眼睛,聽著武關的風聲和李秀寧平穩的呼吸,忽然覺得這張硬邦邦的行軍床比她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