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關到商洛之間不過兩天的路程,黎昭在兩座城之間修了三座驛站。每座驛站配五個女兵駐守,負責傳遞訊息、補給中轉和商道巡邏。驛站之間用快馬接力傳遞訊息,從武關到長安的急報可以在兩天之內送到李秀寧手裡。
這套驛站系統是黎昭咬著牙從己經捉襟見肘的預算裡摳出來的。盧教頭看完預算表之後說她瘋了“五個驛站,每站五人駐守,再加上馬匹、糧草、裝備,你知道一個月要多少錢嗎?”
“知道。但不修驛站,我們佔的就不是一條線,而是兩個孤立的點。商洛和武關之間隔著兩天的山路,一旦出事互相救援都來不及。驛站是把點連成線的筋,沒有筋,拳頭握不緊。”
盧教頭盯著預算表看了很久,最後把表格拍在桌上,轉身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我去找方瑛算賬。”
黎昭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盧教頭只是更習慣於用刀解決問題,不習慣把銀子往基建上砸。但在黎昭的認知裡,戰爭從來不只是打仗,後勤、交通、情報、財政,缺了哪一樣都打不贏。她在現代寫過的歷史小說,研究過無數戰役,她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個道理: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錢。
商稅收入的增速比她預想的要快。隨著商洛—武關商道全線暢通,南來北往的商隊數量翻了三倍。商人們走這條路不僅安全,而且稅率是朝廷規定的一半,傻子才不走。平陽商號的名聲沿著商道一路往南傳,傳到了襄陽、江陵、甚至傳到了嶺南。開始有商人主動找上門來,問能不能在商洛設分號,能不能跟公主合作開貨棧。
黎昭對所有上門的人都說了同一句話:“只要走公主的商道、交公主的稅,公主保護你的貨,不問你的出身。”
這句話傳開之後,來的人更多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李秀寧名下的女兵總數己經超過了一千二百人。其中駐紮在長安莊子上的是老底子加新兵大約五百人,駐紮在商洛的是方瑛手下的二百人,駐紮在武關的是韓西娘手下的三百人,其餘分散在各處驛站和募兵點上。折衝府那邊周平手下還有三百人,雖然名義上不是女兵,但實際上接受公主府的統一調撥。
一千二百人,全部由商稅和封邑收入供養,沒有花朝廷一文錢。
這個數字最終傳到了長安。
太子李建成的反應比黎昭預想的要激烈得多。他派了一個御史到公主府“問話”,御史姓趙,西十多歲,御史臺的老人,說話滴水不漏。他在公主府的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個“不”字,但每一句話都藏著刀。
“殿下在商洛剿匪安民,朝廷是知道的,也是感激的。”趙御史端著茶,笑吟吟地說,“只是殿下畢竟是公主之尊,不宜久居在外。商洛既己平定,殿下何不將商道交由當地折衝府管轄,回長安安享清福?”
李秀寧坐在他對面,手裡的茶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茶葉,動作不急不躁。
“趙大人,商洛的折衝府要是能管,商道也不會在我們來之前斷了兩年。至於武關,趙大人應該聽說了,裴將軍的侄子是怎麼離開武關的。要我把賬冊拿出來給御史臺看看嗎?”
趙御史的笑容僵了一瞬。裴寂侄子的貪汙案是一顆雷,太子那邊再三叮囑不能碰。他放下茶碗,換了個角度切入。
“殿下心繫社稷,臣佩服。只是殿下所領皆為女兵,這有違禮制。朝中諸公對此頗有微詞,若殿下執意擴軍,恐怕——” “恐怕什麼?”趙御史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溫和的措辭:“恐怕會有人說殿下有不臣之心。”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廊下的操練聲隔著窗戶傳進來,女兵們正在練箭,弓弦彈響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敲一種沉悶的鼓。
李秀寧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阿苓正帶著一隊新兵練習五十步靶。她在商洛一戰後被提拔為弓箭教頭,此刻站在一排新兵身後,手裡拿著教鞭,聲音不大但極有威嚴地糾正著一個新兵的站姿。
“趙大人,”李秀寧背對著他,聲音平穩,“你看到院子裡那個教射箭的姑娘了嗎?她叫阿苓,父母雙亡,一個人在長安城門口餓暈了,是公主府的人把她撿回來的。她現在能五十步內百發百中,上次在藍田南山一個人射殺了七個土匪。”
她轉過身來,看著趙御史。“你說我的人有違禮制。那請問趙大人,禮制上有沒有規定,餓死的孤女應該誰來管?被土匪殺害的商旅應該誰來償命?朝廷折衝府管不了的匪患,應該誰來平?”
趙御史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沒有規定,對吧?禮制規定了公主該穿什麼衣服、住什麼院子、配多少隨從,但沒有規定天底下的孤女誰來養,也沒有規定商道上的土匪誰來打。”李秀寧走回桌前,在趙御史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既然禮制沒規定,那就我來。朝廷覺得不合禮制,可以撤我的封邑、削我的食戶、收我的公主印信,只要朝廷做得到。”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趙御史的臉色變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李秀寧的封邑是李淵欽定的,她的公主印信是李淵親自頒的。太上皇還在,沒有人敢動他女兒的封號。太子不敢,裴寂更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