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御史走了之後,黎昭從書房的屏風後面轉出來。她一首在後面聽著,手裡還拿著一支正在滴墨的筆。
“殿下最後那句話,等於跟太子正面攤牌了。” “遲早的事。”李秀寧端起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派趙御史來試探我的底線,我就告訴他我的底線在哪,我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想要讓我罷兵休卒,可以,拿出朝廷的批文來,蓋上三省六部的印,再讓戶部把女兵的軍餉撥了。拿不出來,就閉嘴。”
黎昭走到桌前坐下,把手裡正在寫的那頁紙攤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抬頭是五個大字“養兵自籌疏”。
“殿下,這是我們目前的財政收支明細。商稅、封邑、繳獲、商號分紅,所有收入加起來,養一千二百人剛好持平。如果繼續擴軍到兩千人以上,我們必須開新的財源。”
李秀寧低頭看著那張紙,眉頭微皺。她不是不懂財政,她當年在司竹園起兵的時候就自己管過後勤補給,只是那時候的規模是幾百人,現在是上千人,而且增長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漢中,”黎昭在輿圖上點了一下,“藍田往南過秦嶺就是漢中。漢中產茶,茶葉運到關中利潤翻倍。我們不需要拿下整個漢中,只需要在漢中到長安的商道上設立跟商洛一樣的護商體系。漢中太守是李孝恭的人,李孝恭是殿下的人,只要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條線就能鋪開。”
李秀寧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李孝恭欠我一個人情?”
“知道。武德二年他在巴蜀征討朱粲,糧草斷了,是殿下從關中調糧接濟的他。史”黎昭差點說“史料上寫得很清楚”,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改了口,“公主府的老人跟我提過這件事。”
李秀寧沒有追問,但她的目光在黎昭臉上多停了一瞬。這種停頓黎昭己經習慣了,李秀寧大概是猜到了什麼,只是選擇不問。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奇特的默契,一個不追問過去,一個不解釋來歷,所有的話都押在當下和未來。
“漢中這條線我準了,”李秀寧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武關往東移,“但你看看這裡。”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個黎昭很熟悉的位置——函谷關。
“武關是關中的東南門戶,函谷關是正東大門。出了函谷關就是洛陽的地界,洛陽現在在誰手裡?”
“王世充,”黎昭說,“但撐不了多久。秦王的大軍己經在圍攻洛陽了。”
“對。李世民拿下洛陽只是時間問題。一旦洛陽歸唐,函谷關以東的商路就會全部開啟通往河北、通往山東、通往江南。那時候我們的商路如果還侷限在關中到武關這一小段,就會被邊緣化。”
黎昭看著輿圖上函谷關的位置,腦子裡飛速轉動。她知道李世民會在洛陽之戰後一路勢如破竹,她也知道李秀寧等不到那個時候,距離她“病逝”的時間點越來越近了。她需要更快,比歷史本身更快。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不能告訴李秀寧“你的時間不多了”,她只能把焦慮壓在心裡,用行動去搶時間。
“殿下,函谷關的事急不得。秦王的軍隊就在東邊,我們現在把手伸到函谷關,會被認為是跟秦王搶地盤。太子那邊己經是敵非友,再跟秦王交惡,我們就西面樹敵了。”黎昭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但當秦王拿下洛陽之後,我們需要第一時間在洛陽設點。不是駐兵,是設商號。用商號的名義進入洛陽,在秦王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先佔住商道節點。”
李秀寧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比我冷靜。這一點,我不如你。”
“殿下只是比我更想去洛陽看看,”黎昭說,“等商號開過去,殿下可以扮成商隊東家親自去看看。”
李秀寧難得地愣了一下,然後低聲笑了出來。不是那種公主式的端莊微笑,而是一種被戳中心事的、帶點窘迫的笑。她在那一刻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帶兵上千的女將軍,更像是一個被困在長安太久、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你啊,”李秀寧搖了搖頭,“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在輔佐我,是在管我。” “那我大概是公主府歷史上最僭越的屬官了。”
“你不是屬官,”李秀寧忽然正色,“你從來就不在公主府的屬官名冊上。吏部不知道有你這個人,戶部不給你發俸祿,朝廷裡沒有人知道黎昭是誰。”
“這樣最好。”黎昭說。
“為什麼?”
“因為不在名冊上的人,做不了人質。太子要對付殿下,會查殿下身邊所有人方瑛、盧教頭、蘇荷、阿苓,所有人的底細都會被翻出來。但沒有人會查我,因為我在朝廷的眼裡不存在。”
李秀寧看了她很久,目光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越來越濃,最後化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黎昭,你到底在躲什麼?”
黎昭沒有回答。她不能說真話,也不想再編一個故事。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筆,蘸飽了墨,在“養兵自籌疏”的最後一行寫下了一句話——新的財源,新的兵源,新的城池。動作要快,因為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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