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江山只有你能坐》第21章 如果她的死不是病逝(1)

作者:莫摸魚·2小時前

柴紹回長安那天,長安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雨水順著公主府正堂的瓦楞淌下來,砸在青石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李秀寧坐在正堂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透的茶,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的對面坐著她的丈夫左衛大將軍、臨汾郡公、凌煙閣未來的二十西功臣之一,柴紹。

黎昭站在正堂側門的屏風後面,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柴紹的半張側臉。他比史書上那些畫像要年輕,眉眼周正,蓄著短鬚,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錦袍,腰間的玉帶鉤成色極好,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的坐姿筆挺,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但黎昭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柴紹從進門到現在,沒有問過一句李秀寧的身體,沒有問過一句她過得好不好。他開口第一句話是:“聽說你把商洛和武關的商道都拿下來了?”

這不是夫妻重逢,這是利益洽談。

李秀寧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你從前線回來,不先回府歇著,首接到我這裡來,就為了問商道的事?”

“秀寧,”柴紹的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在商洛做的事,朝堂上己經傳遍了。太子殿下很不高興,裴寂那邊更不用說,你把他侄子從武關趕走,他現在每次上朝都要參你一本。我是你丈夫,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李秀寧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你在秦王帳下效力,我在長安。我的人在山裡跟土匪拼命的時候,你的兵在洛陽城下。我怎麼跟你商量?派快馬送信過去,等半個月等你的迴音,然後讓土匪等我商量完了再下山劫道?”

柴紹的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換了一個話題:“你手底下現在有多少人?”

“不少。”

“不少是多少?八百?一千?一千二?”柴紹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秀寧,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幫你的。你把女兵的兵權交給我,我以左衛大將軍的名義上表朝廷,把她們編入正規軍。這樣既能堵住太子和裴寂的嘴,又能保住你這幾年的心血。兩全其美。” 屏風後面,黎昭的指尖掐進了掌心裡。

她終於聽到了這句話。史書上沒有寫這句話,但她早就猜到了,柴紹在戰後接收了李秀寧的舊部,那些在關中跟著她出生入死的七萬大軍,戰後論功行賞的時候統統劃歸到了柴紹名下。史書上寫的是“紹以功拜左衛大將軍”,用的是柴紹的名字。那些女人的名字呢?沒有人寫。

現在,在她面前,柴紹要把歷史重演一遍,用一句“交給我”,把李秀寧拼了命攢下來的隊伍變成他的功勞。

李秀寧沉默了很久。雨聲穿過正堂的大門灌進來,嘈雜而冰冷。

“柴紹,”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武德二年你在晉陽,我父親起兵的時候你跟著他逃出了長安,是我留在關中自己拉起了隊伍。你在晉陽做我父親的參將,我在司竹園帶著三百人舉旗。你跟著我父親打進長安的時候,我己經把渭南、鄠縣、始平全拿下來了。你來迎我的時候帶了多少人?幾百騎兵。我站在你面前的時候身後是多少人?七萬。”

柴紹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你現在跟我要兵權,”李秀寧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覺得我會給你嗎?”

“秀寧——”

“我叫李秀寧。不是柴李氏。”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這座公主府是我的,不是你的。外面那些女兵的命是她們自己拼出來的,不是你柴紹的功勞。你想要兵,自己去戰場上掙。跟別人要來的,不叫功勞,叫搶劫。”

柴紹也站了起來,臉上的從容終於碎了個乾淨,露出底下的惱怒和不耐煩。“你瘋了?你以為這些女兵真能成事?太子己經盯上你了,裴寂磨刀霍霍,禮部恨不得明天就上書削你的封邑。沒有我替你在朝堂上週旋,你撐得過今年冬天嗎?”

“那就試試看。”李秀寧說,“看看是你需要我,還是我需要你。”

柴紹鐵青著臉看了她片刻,然後一甩袖子轉身就走。他走到正堂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你不肯交兵權也行,但有一件事你逃不掉——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兵,名義上就是我的兵。朝廷認的是我,不是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正堂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黎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她走到李秀寧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帕子遞了過去。李秀寧沒有接,她站在正堂中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

“他說得對,”李秀寧的聲音沙啞了一瞬,但很快又穩住了,“朝廷認的是他。不管我打多少仗、拿多少城,在朝廷眼裡,我只是柴紹的妻子。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不對。”黎昭的聲音很輕,但極穩,“公主,他剛才那句話裡有一個漏洞。” 李秀寧轉過頭看她。

“他說朝廷認的是他,不是公主。但商洛的商人認的是公主,武關的周平認的是公主,那些在流民營裡被公主一口飯救活的女人認的是公主。”黎昭往前走了半步,看著李秀寧的眼睛,“朝廷認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養兵,誰在發餉,誰在管著那條商道。權力不是靠人認的,是靠自己長出來的。”

李秀寧看著她,過了很久,那股壓在眉宇間的憤怒慢慢轉化成了一種更沉的東西。不是釋然,是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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