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回府之後沒有再來找過李秀寧，但他在朝堂上的動作比黎昭預想的要快得多。
短短半個月之內，吏部發文斥責商洛縣令擅離職守，禮部上書彈劾公主府“僭越地方職權”，戶部以“女兵不在軍冊”為由駁回了公主府關於商稅抵扣軍餉的申請。這些動作單看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套組合拳——先斷你的名義，再斷你的錢路，最後把你困死在長安城裡動彈不得。
李秀寧被“請”進宮三次，第一次是皇后召見，第二次是太子妃設宴，第三次是李淵親自出面。每一次都是同樣的話術你是公主，是李家的女兒，不該拋頭露面去做那些男人該做的事。你弟弟在前線打仗，你在後方招兵買馬，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你丈夫是左衛大將軍，你有什麼事不能交給他去做？李唐家的臉面不要了？
李秀寧從宮裡回來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第三次回來，她走進書房，關上門，把桌上的茶碗連著托盤一起掃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公主府裡炸開，把院子裡正在休息的女兵們嚇得都站了起來。
黎昭走進去的時候，李秀寧正撐著桌沿大口喘氣，眼睛通紅，不是哭，是氣的。地上碎瓷片鋪了一地，茶水順著地磚的縫隙淌到黎昭腳邊，她跨過去，在李秀寧對面站定。
“太上皇說了什麼？”
李秀寧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低沉：“我爹說，我這個做女兒的給他長了臉，但李家現在不需要我長臉了。天下是他的了，天下的人看著李家的公主在外頭帶兵，會以為李家沒有男人了。他說——”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苦澀的東西，“他說‘你弟弟們在打仗，你把兵交給你弟弟們，回府安安心心做你的公主’。”
黎昭沉默了幾息。“殿下怎麼回的？”
“我說我的兵是我自己掙來的，不是李家給的。”李秀寧終於抬起頭來，眼裡的紅血絲還沒褪，但目光己經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壓到了極致的冷，“我爹聽了之後很生氣。他說如果我再執迷不悟，他就收回我的食邑。”
收回食邑——西個字，等於斷了公主府最大的合法收入來源。商稅雖然能養活隊伍，但商稅的收入並不穩定，季節、天氣、沿途的安全狀況都會影響商隊的數量。真正能穩定支撐日常開支的，還是封邑的田賦和人丁稅。沒了食邑，公主府的財政就會從“緊巴巴但能維持”變成“隨時可能斷糧”。
黎昭在心裡飛速地算了一筆賬。目前的商稅收入加上商號分紅，如果壓縮所有不必要的開支，勉強能養活長安莊子上和商洛、武關兩地的駐軍。但擴軍計劃就必須擱置，漢中商路的開闢也要推遲。這是割肉，但還不至於致命。
“殿下，我問一個問題——太上皇說要收回食邑，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風？”
李秀寧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我爹說了，太子最近經常陪他用膳。”
太子。李建成。這場圍剿的幕後總指揮，己經浮出水面了。
“太子跟太上皇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動手。”黎昭在滿地碎瓷中踱了兩步，停下，轉過身，“因為商洛和武關穩住了。我們的商稅收入在穩定增長，女兵數量在增加，驛站系統在完善。太子看到了趨勢——照這個速度下去，再過半年我們就不是他能輕易摁死的了。所以他必須趁現在，趁我們還離不開朝廷的合法身份和食邑收入的時候，把我們困住。”
“所以你的建議是什麼？”李秀寧看著她。
“殿下，太上皇要收回食邑，攔不住。但食邑本來就是錦上添花的東西，不是根基。根基是商道，是兵，是那些認公主不認朝廷的人。”黎昭走到李秀寧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食邑不要了。但不是被動的不要——是主動的不要。”
李秀寧微微眯起眼睛。“你繼續說。”
“殿下明天就上書，說公主府自願將食邑之入充入國庫以佐軍需，支援秦王前線將士。理由寫漂亮一點，就說公主不忍見前線將士缺糧少餉，願盡綿薄之力。記住，不是朝廷收回食邑，是殿下主動獻給朝廷的。太子要在太上皇面前扮演體恤朝政的好兒子，殿下就扮演比他更體恤朝政的好女兒。”
李秀寧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起來。不是苦澀的笑，也不是憤怒的笑，而是一種看到了棋盤上妙手的、帶著鋒利光芒的笑。
“黎昭，你要我在朝廷面前斷腕，讓太子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只是斷腕。是換一個戰場。”黎昭說，“朝廷不給錢，我們就不要朝廷的錢。朝廷不給名義，我們就自己造一個名義——平陽商號己經在商洛和武關打出了名聲，那就讓它變成一個真正的招牌。不叫公主的女兵，叫平陽商號的護商隊。不叫駐軍，叫驛站守衛。名義換了，實質不變。太子能管公主府的護衛人數，他管不了商號僱傭多少人。”
李秀寧站起來，在滿地的碎瓷片中來回走了幾步。她走路的姿勢依然筆挺，靴子踩在碎瓷上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是某種決斷的迴響。
“食邑我不要了。但我有一個要求——朝廷不讓公主養兵，那公主就不養兵。我讓平陽商號養，讓商路的商人養，讓那些被我們保護過的老百姓養。”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刀，“你去辦。從今天起，公主府明面上只保留五十個護衛——禮部規定的上限。其餘所有人，全部編入平陽商號。”
黎昭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方案遞過去。李秀寧接過來翻了翻，嘴角又浮起了那個弧度。
“你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
“我猜了三個版本，這是最壞的那一個。”
“那最好的版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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