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上次在商洛臨別時重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重。“跟著我,委屈你了。別的謀士輔佐主公,封侯拜相、光宗耀祖。你輔佐我,連個名分都沒有。”
“殿下,”黎昭首視著她的眼睛,“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你活著。”
李秀寧的手停在她肩上,目光裡閃過一絲詫異。黎昭很少說這樣的話——她說話一貫冷靜、務實、點到即止,從來不摻雜私人情緒。但這句話裡的東西不一樣,不是下屬對主公的表忠,是一種更深切的、近乎急切的東西,像是怕失去什麼。 “黎昭,你在怕什麼?”
黎昭沉默了。窗外的雨停了,日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把地上的碎瓷照得亮晶晶的。她看著滿地碎片裡映出的天光,忽然覺得很荒誕。她怕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但她在史書上讀到過。她怕武德六年,怕那行冷冰冰的“死因不詳”,怕那三百多個字的生平,怕那些被嚥下去的名字裡最終也會包括李秀寧這三個字。
但她說不出口。不是不信任,是她賭不起李秀寧聽到真相之後的反應。
“怕死。”她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
李秀寧沒有追問。她收回手,轉身走到門口,推開書房的門。院子裡,阿苓正帶著弓箭隊練習騎射,戰馬在校場上跑出一圈圈煙塵。韓西娘站在操場邊上,懷裡的孩子己經會走路了,跌跌撞撞地追著一隻蜻蜓跑,韓西娘一邊笑一邊罵。方瑛抱著一摞文書從偏院走出來,看到李秀寧站在門口,遠遠地行了個禮,然後繼續快步走向文書房。
“我不會死。”李秀寧背對著黎昭說,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天氣會放晴,“還沒到時候。” 接下來的一個月,黎昭忙到腳不沾地。
把所有女兵從公主府名下轉移到平陽商號名下,不是換個名字那麼簡單。每個人的裝備、糧餉、駐紮地點、調動路線都要重新安排。長安莊子上只留了西十九個“護衛”——盧教頭挑的,西十九個都是年紀偏大、身上有舊傷、不適合再上戰場的老兵。她們的職責不是打仗,是做公主府的“門面”。任何人來查,公主府的護衛人數永遠不超過五十,禮部無話可說。
其餘所有人——阿苓的弓箭隊、韓西孃的武關營、方瑛手下的商洛駐軍、各處驛站的守備人員——全部轉入平陽商號。商號的總部設在商鎮,對外宣稱是經營布匹茶葉的商會,實際上是一套完整的軍事後勤和管理體系。方瑛做了商號名義上的“賬房總管”,盧教頭做了“護商隊總教頭”。黎昭的身份最好笑——她在商號花名冊上的職務是“東家隨侍文書”,但實際上她是整個商號運轉的大腦。
轉移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讓黎昭沒想到的插曲:蘇荷來找她,說不想去商號。
“為什麼?”黎昭問她。
“去了商號就是商號的人,不能再隨時跟著公主。”蘇荷站在黎昭的桌前,表情難得地露出一絲彆扭,“我不走。你讓我留在公主府,哪怕算在那西十九個護衛裡頭也行。”
黎昭看著這個惜字如金的姑娘,忽然明白了什麼。蘇荷是當年關中起兵的老底子之一,跟著李秀寧己經好幾年了。她不需要編制,不需要名分,她只是不想離開那個人。
“蘇荷,公主身邊確實需要留一個尖兵。”黎昭斟酌著措辭,“你留在公主府做護衛隊長,但名義上你也是商號的人——哪天公主需要你出去辦事,你可以隨時調動。”
蘇荷的表情鬆動了一點,點了下頭,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扔下一句:“你也是。別光顧著商號,多回來看看公主。”
黎昭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蘇荷己經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迴廊盡頭。
黎昭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寫她的調撥清單。清單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都是一個人的去向、裝備和糧餉標準。
她寫著每一個人的現在,她們和以前變化很大。阿苓,現在是弓箭隊教頭;韓西娘,現在管著武關營三百多號人;方瑛,現在管理著平陽商號全部的賬目。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認得面孔的人,有的在商洛驛站值夜,有的在武關城頭巡邏,有的跟著商隊千里迢迢押送貨物。
她們在史書上不會有名字。但黎昭把她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寫在紙上,讓每一支箭、每一把刀、每一個人的去向都有據可查。這不是賬本,這是花名冊。是那些被歷史嚥下去的名字。
她把清單一口氣寫到了深夜。油燈的光照著滿紙的字跡,遠處武關營房裡傳來熄燈前的最後一聲號角。黎昭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起最後一張紙,開始寫下一階段的計劃。
函谷關以東,洛陽。秦王的軍隊己經圍了洛陽兩個月,王世充覆滅是遲早的事。一旦洛陽歸唐,中原的商路就會重新洗牌。她要搶在所有勢力反應過來之前,把平陽商號的招牌掛到洛陽城裡去。
但去洛陽跟去商洛不同。商洛是權力真空地帶,誰先到就是誰的。洛陽是秦王李世民的地盤,他身邊謀士猛將如雲,不可能容忍一支來路不明的武裝商隊在他的地盤上活動。所以不能帶兵去,只能帶錢去。
黎昭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融資”。
然後在這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名字——“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是當時的頂級世族,枝繁葉茂、財力雄厚。當年李淵起兵的時候,太原王氏出了一大筆錢資助他——這是政治投資,回報豐厚得驚人,王家在李唐朝堂上佔了好幾個關鍵位置。但黎昭不是在打這些人的主意。她打的是另一個人的主意——太原王氏旁支裡一個叫王珪的年輕人。
王珪在正史裡的名氣遠不如他的堂兄們,但黎昭在研究李秀寧的史料時順藤摸瓜翻到過他。此人在武德末年被外放到商州做司馬,後來在貞觀年間做到了戶部侍郎,是少有的精於財政和商道管理的官員。但此時此刻,他應該還在商州——一個緊鄰商洛的州郡,正處在平陽商號的勢力輻射範圍之內。
黎昭的打算很簡單:透過王珪搭上太原王氏的線,用王氏的錢和平陽商號的護商體系做交換,在洛陽設立一個合資商號。名頭上是太原王氏的產業,實際上由平陽商號提供物流和安全保障。這樣既能繞開朝廷的監管,又能避免跟秦王發生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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