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那邊，李秀寧沒有等黎昭回來才開始動。
收到黎昭關於陝州麥田和“兵在民中”方案的密信之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沒回李淵的手詔，一個字也沒回。但她讓方瑛以平陽商號的名義，在長安西市最顯眼的位置貼了一張告示，告示上寫著：“平陽商號即日起在陝州設立流民安置營，凡無家可歸者，無論男女老幼，皆可前往陝州城西麥田莊登記落戶。商號提供種籽農具，免租一年，第二年收三成租。另有駐防衛隊護衛安全。”
告示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安置營同時招收護衛隊員，男女不限，錄用者包食宿，按月發餉。”
這張告示貼出來的第二天，長安城的坊間就傳遍了。傳的內容分成兩撥——一撥在說“公主開荒種地收流民了，那是積德的事”，另一撥在說“公主收流民還招護衛，那不是招兵是什麼”。
太子的人很快得到了訊息。當天下午，東宮就有幕僚進宮面見李淵，說平陽公主在陝州招兵買馬，名為流民安置實為私蓄武力，恐有不軌之心。
李淵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她是我女兒。她要是真想反，七年前在司竹園就可以反了，不用等到現在。”
但太子的人沒有罷休。第二天一早，一份從東宮發出的密函送到了左衛大將軍府，柴紹的案頭。密函的內容不長，大致意思是：平陽商號在陝州的動作越來越大，太子殿下認為駙馬應該以“左衛大將軍巡查關防”的名義親自去一趟陝州，實地看一看。
柴紹接到密函之後坐了一會兒，然後叫來長史鄭文，吩咐了兩件事：第一，準備巡查關防的行裝和文書；第二，去公主府通報一聲，說駙馬要“順道”去陝州看望公主設在流民營的安置工作。
柴紹的動作，李秀寧在當天傍晚就知道了。方瑛從西市分號趕回來報告的時候，李秀寧正在書房裡練字，筆尖在紙上寫了一個“歸”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她聽完方瑛的彙報，把筆擱在硯臺上，拿起那張寫了“歸”字的紙，對著窗外的夕光看了一會兒。
“他去陝州，是奉了太子的命來查我的。名義是“看望”，實際上是來堵我的路。”
“殿下打算怎麼辦？”
李秀寧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書架旁邊的櫃子裡——跟那幅帛畫放在一起。她關好櫃門，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方瑛很久沒見過的表情。那種表情說不上是冷還是熱，但方瑛看了一眼就覺得後背發緊。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蹭了最後幾下，刃口己經亮得刺眼，只差最後一道鋒芒沒有露出來。
“他要去就讓他去。陝州的麥田是實實在在的麥田，流民營是實實在在的流民營，護商隊也是實實在在登記在冊的護商隊。他查不出問題。但他在陝州的這段時間——”李秀寧頓了一下，“長安這邊，我要動一動。”
“動什麼？”
“動一動我父親身邊的人。柴紹一走，太子在長安的耳目就少了一雙。我要趁這個機會讓幾個人遞幾句話進宮。關於太子在東宮養了私兵的事——我父親不知道，但我知道。柴紹以為他替太子做事是瞞著我的，但這些年他在左衛大將軍府幹了什麼，我沒有哪一件不知道。”
方瑛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李秀寧不是要等柴紹去陝州堵她——她是借柴紹離京的視窗，反手把太子的把柄遞到李淵面前。“殿下，那份證據……”
“在我手裡好幾年了。留著沒用，因為沒有合適的時機送出去。現在時機到了。柴紹去陝州巡查，太子以為可以借他的手鎖死我的陝州——我讓太子也嚐嚐被鎖的滋味。”
李秀寧說完這句話，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的一本舊書裡抽出一沓紙，厚厚的一沓，紙張己經泛黃，但字跡工整清晰，每一頁上都蓋著私印，記錄著東宮這幾年偷偷在藍田和終南山私下屯糧、暗中招募丁壯、私鑄兵器的明細。證據翔實到令人髮指，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蒐集起來的。
方瑛看著那沓紙，喉頭動了動。“殿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攢這些東西的？”
李秀寧把證據重新夾回書裡，沒有首接回答。她走到窗前站定，背對著方瑛，聲音從暮色裡傳過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從杜如歸死的那天晚上開始。從那天起，我開始給身邊所有人留一手。”
方瑛站在書桌前，張了張嘴，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黎昭在潼關收到長安的飛鴿傳書時，信上只有五個字——“柴己動。速回。”
她看了一眼天色，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然後站起來走出偏院，對著正蹲在院子裡磨刀的阿苓說了一句：“收拾東西。回陝州。”
阿苓抬起頭來，手上的磨刀石停了片刻。“出事了？”
“柴紹要來陝州。我不在，他會在麥田莊翻出他想要的東西。”
“麥田莊有什麼能讓他翻的？”
“麥田莊本身沒有問題。但他是個會製造問題的人。趙主簿的授權文書是允許商號“協助維持治安”，但沒有允許商號收流民、開荒地、修水渠——這些事在律法上管不著，但柴紹可以把“管不著”說成“無法無天”。他不需要證據，他只需要把事情捅到兵部和御史臺，讓他們來查。查一年、查兩年，陝州什麼事都做不了。”
阿苓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動作利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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