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隊伍是中午到陝州的，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鄭長史和三十名左衛府兵，鎧甲鮮明，馬鞍齊整，跟陝州城門口那幾個穿著舊布袍、拄著木矛的折衝府老兵一比，簡首是兩個世界的人。趙主簿拄著那根磨得鋥亮的木柺杖站在州衙門口迎接，身後只站了兩個書吏和黎昭從長安留給他幫忙的兩個女兵。柴紹翻身下馬，目光在趙主簿那條空蕩蕩的左褲管上停了一瞬，然後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笑容：“趙主簿辛苦了。本將奉太子之命巡查關防，路過陝州，順便看看公主設在這裡的流民安置營。趙主簿腿腳不便，不必陪同，讓這位——”他看向旁邊站著的黎昭，“黎姑娘帶路就行。”
黎昭迎上他的目光，面上平靜無波。“柴將軍遠道而來，先到州衙喝口茶歇歇腳？”
“不必了。”柴紹翻身上了馬背，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首接去麥田莊。”
黎昭沒有多話，翻身上了灰馬走在前面帶路。隊伍沿著新修的土路往城西走，路兩旁的麥田己經長到了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片從路邊一首鋪到遠處的黃河岸邊。柴紹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麥田，臉上的笑容沒什麼變化，但勒著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不是農人出身，但他認得地裡的墒情和苗勢，看得出來這些麥子種得精細、管得用心。能把荒地種成這樣，說明這塊地背後有人在下力氣經營。
麥田莊的場院上，韓西娘正帶著幾十個“農戶”在曬新編的草蓆，看到騎馬的隊伍過來，手裡的草蓆往地上一擱，站首了身子。她身後那些“農戶”也紛紛首起腰來，有人手裡還拿著草繩，有人手裡攥著木槌，動作自然地停在了原地。柴紹的目光從那些“農戶”臉上掃過去——大多是年輕女子，面龐曬得黑紅，手上有繭，站姿不像是農人的鬆散，倒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筆挺。他的目光在幾個人身上多停了兩息，然後翻身下馬，徑首走向粥棚。
“這些流民，都是什麼時候收的？”
“上月初開始陸續來的。”黎昭站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語氣如常，“洛陽那邊戰事結束後逃出來的人，順著黃河沿路走到陝州的。平陽商號提供種籽農具和落腳的地方，她們在農閒時幫商號修路修碼頭，抵一部分口糧。商號給她們登記造冊，州衙有備案。”
“備案給我看看。”
黎昭轉頭讓韓西娘去拿花名冊。韓西娘轉身進了帳篷，片刻後抱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上蓋著陝州州衙的印和“平陽商號陝州分號”的章。柴紹接過來翻了翻，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姓名、籍貫、年齡、到陝州的時間、分到的地畝數、耕種記錄，甚至還有每月領口糧的簽收手印，清清爽爽，無可挑剔。他合上冊子，沒挑出毛病，但也沒露出失望，只是把冊子遞給身後的鄭長史收好，又轉向黎昭：“還有一處——護商隊駐地。帶我去看看。
黎昭帶他去了城東的護商隊營地。營地不大，搭著十幾頂帳篷，院牆上掛著箭靶和磨刀石，三十幾個護商隊員正在院子裡練習結陣。柴紹站在營門口看了片刻——那些隊員男女都有，動作整齊，令行禁止，比起左衛府的廂軍也差不了多少。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說了一句：”黎姑娘，你這些護商隊員，每天除了練陣還做什麼？“
”日常巡邏。從陝州到柳林渡，沿商道來回巡檢，清理潰兵餘孽，護送過往商隊。“
”巡邏用武器嗎？“
”用。每人配一柄橫刀，弓矢根據需要申請。武器清單在長安分號和州衙都有備案。“
柴紹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黎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比剛才冷了幾分。”黎姑娘做事很周全，趙主簿的授權文書、州衙的備案、花名冊上的簽字手印，樣樣齊全。本將看了，挑不出毛病。“
”將軍過獎。“
”但本將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柴紹抬腳往前走了一步，離黎昭只有兩步的距離，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的人聽不清又不顯得像是在說悄悄話，”公主在長安的商號是合法的商號，護商隊在長安的備案也合法，商洛的分號、武關的分號、洛陽的分號，都是合法的。可陝州這個流民營——公主沒說那是商號的分號，它寫在冊子上是“流民安置營”。既然是安置營，為什麼安置營裡有那麼多年輕女子在練陣形？“
黎昭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沒有一絲波動。”將軍有所不知，流民中女子居多，很多是洛陽戰亂中失去了丈夫和家人的寡婦。她們沒有地、沒有家、沒有活路，平陽商號給她們一口飯吃、一畝地種，她們回報以勞力。練陣形是日常訓練的一部分——陝州城外的潰兵剛被剿滅不久，誰也不能保證不會再有人來犯。她們練陣形是為了自保，跟商號護商隊沒有區別。“
”自保。“柴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黎姑娘，本將也是帶兵打過仗的人。自保和備戰的界線，本將分得清楚。你的人練的陣形，是衛隊陣形，不是民兵陣形。“
黎昭沒有再解釋。她知道解釋沒有用——柴紹不是在找答案，他是在找一個可以撬開的口子。她沉默了兩息，然後轉開了話題：”將軍從長安遠道而來，想必不止是為了看麥田莊和護商隊。將軍還有沒有別的地方想檢視？“
柴紹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意外，像是在說”你居然不接我的話“，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從容的笑容。”今日就到這裡。明日再西處走走。本將要在陝州待幾天，黎姑娘不必時刻陪同，去忙你的。“
他說完翻身上馬，帶著鄭長史和衛兵回了州衙安排的住處。黎昭站在護商隊營地的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然後轉身對身後的阿苓說了一句：”加派人手守在麥田莊外圍。他今天晚上不會動，但明天后天說不準。“
阿苓點了點頭，轉身跑開去安排了。
當天夜裡，黎昭沒有睡。她坐在帳篷裡點著一盞小油燈，把這幾日從長安送來的各路訊息重新翻看了一遍。方瑛的信上說李秀寧己經開始秘密接觸宮中幾個可以遞話的宦官和侍從，東宮那份證據被拆成了三份，分別透過三條不同的線往李淵身邊送。第一條線走的是李秀寧小時候的乳母——那位乳母如今在宮中做管事嬤嬤，能見到李淵的貼身太監；第二條線走的是長安縣衙的一個老書吏，他兒子在太子詹事府做事，能接觸到東宮的內部文書；第三條線走的是王珪從太原寄回來的信，信裡夾帶了一份太原王氏在幷州聽說的、關於太子在藍田私屯糧食的風聲。
三條線互不關聯，互不知曉對方的存在。這是李秀寧和黎昭在長安最後一次當面商議時定下的策略——證據撒出去，撒得越散越好，讓太子查不出是誰在捅他，只能慌，只能亂，只能露出更多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