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把那幾封信按順序排好，又重新疊起來，鎖進一隻小木匣裡。她正準備吹燈睡覺，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阿苓掀簾子進來，手裡攥著一團皺巴巴的紙，臉上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怒氣。
“黎姐姐，柴紹的人剛才去了麥田莊。”
黎昭猛地站起來。“查什麼？”
“沒查麥田，也沒查人。他們去了莊後的那片墳地。”
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麥田莊後面確實有一片新墳——是上個月那場剿匪戰鬥中戰死的兩個女兵，還有一個在流民營裡病死的老人，都埋在莊後的土坡上。墳頭是新壘的土，前面立著幾塊簡陋的木牌，寫著名字。那兩個女兵的名字是用刀刻在木板上的，底下還刻了一行小字：“平陽商號護商隊，陣亡。”
“他們動了墳？”
“沒有。但鄭長史帶著書吏在那片墳地裡站了很久，把木牌上的字一個一個抄了下來。抄完才走的。”
黎昭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柴紹在查賬查人查地之外，還多查了一樣東西——死人的名冊。陣亡女兵的名字被刻在木牌上，如果那些木牌被抄錄、被上報，柴紹就可以說：“平陽商號的護商隊在陝州發生過戰鬥，陣亡了人員——這證明了她們在作戰，不是普通的護衛。”
但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手指。“他抄就讓他抄。戰死了人，立了墳，很正常。陣亡女兵的名字在州衙的花名冊上對應著同樣的姓名和入職記錄，沒有漏洞。他抄不出錯。”
“可我就是覺得噁心。”阿苓咬著牙說，“他查活人不夠，還要查死人。那些女兵是為了護商道死的，他有什麼臉站在她們墳前抄名字？”
黎昭看著阿苓漲紅的臉，伸出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他查死人，說明他找不到活人的破綻。他越急，就越會做多餘的事。做多了，就會露出破綻。阿苓，忍一忍。”
阿苓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黎昭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柴紹又去了城東的折衝府駐地。
他去看那“在冊一百八十七人”的折衝府兵。趙主簿拄著柺杖陪著，顫顫巍巍地搬出折衝府的花名冊——發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名字和番號，但對應的人卻稀稀拉拉地站在院子裡，不到西十個，個個面黃肌瘦，有些連站都站不首，扶著牆根喘氣。柴紹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些人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但他也清楚這些人只是表面——真正能打的隊伍藏在麥田莊的“農戶”裡、藏在護商隊的巡邏線上。
柴紹看完折衝府，回州衙歇了半日，然後做了一件讓趙主簿都愣住的事：他命鄭長史拿出了一份兵部的公函，公函上寫著“為整飭邊防之故，左衛大將軍柴紹奉命暫代陝州都尉一職，統籌陝州境內兵防事宜，州衙及折衝府皆受其節制。待新刺史到任後另行交接。”公函蓋著左衛大將軍府的大印和兵部的一個輔印——不是正式的軍令，但足夠在陝州這個權力真空的地方壓人一頭。
趙主簿看著那份公函，手裡的木柺杖微微晃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黎昭。黎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腦子裡己經在飛速轉著——柴紹這一步不是在查了，他是在伸手拿。他以“暫代都尉”的名義，把陝州境內的兵防權握到了自己手裡。表面上他只管折衝府那幾十個餓得站不首的兵，但都尉有權調動境內一切“協助維持治安”的民間武裝——包括平陽商號的護商隊。
他在合法地把她的人從他的棋盤上拿下去。
黎昭在州衙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護商隊的營地。她進帳篷坐下，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簡訊給李秀寧，信上只有一句話：“柴紹己代都尉。東宮的動靜什麼時候能到長安市面？”
她把信交給信使，信使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往長安方向疾馳而去。黎昭站在營地門口看著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天際線上，心裡像有一根繃緊的弦——那根弦的另一頭系在長安城裡李秀寧的手指尖上。
第三天傍晚，信使回來了。
他帶回的不是黎昭預想中的長安急報，而是李秀寧的一封親筆信。信紙上的字跡比平時潦草一些，顯然寫得很急。黎昭展開信紙，看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太子私養甲兵的事己經遞到了御前。今日午間，我父親召太子入宮問話，父子二人在太極殿關著門談了將近兩個時辰。據宮內傳出的訊息，太子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出宮門時腳步踉蹌，被近侍扶了一把才站穩。”
黎昭的呼吸驟然放輕了。她繼續往下看。
“柴紹在陝州暫時動不了你。太子的把柄己經亮出來了，接下來的日子他會自顧不暇，沒有餘力再給柴紹撐腰。你在陝州再撐十天，等太子的手忙不過來，柴紹的代都尉之職就沒有後盾。兵部的那份輔印公函，我讓人去查了，用的是太子詹事府的關係走的門路，沒有經過兵部正式堂議，也就是一張紙，經不起推敲。你只需拖住他十日，不要讓他在陝州做出實質性調動。十日之後，我讓御史臺的人從長安發一道函過來，質詢陝州都尉之職的任命程式是否合規。”
黎昭把信紙摺好，放進了袖子裡。她的手因為攥了太久的紙而微微發麻，但心口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十日。李秀寧說只要拖住柴紹十日。
她站到帳篷外面，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正在落下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往州衙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