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渡的戰術執行得比黎昭預想的更乾淨。
蘇荷抹掉村口哨兵只用了兩息。她的匕首從右後方切入,先割左頸動脈,再旋身補右頸,兩個哨兵倒下時甚至沒有發出完整的呼救聲。阿苓帶著弓箭隊攀上土丘,十二張角弓從灌木叢中探出箭尖,弦上搭著鐵頭箭,對準打穀場中央。
黎昭帶著剩下的人從村東摸進去時,破廟前的七匹戰馬正低著頭啃草。守馬的兩個潰兵靠在廟牆上打瞌睡,被黎昭的人首接按倒在地捆了手腳塞了嘴。她把兩把弩從草棚裡取出來,一把遞給身後的女兵,一把自己端在手裡,然後對身邊的尖兵打了個手勢。
尖兵點燃了隨身帶的火摺子,扔進打穀場旁邊的乾草堆。
火光亮起的瞬間,村中各處響起嘈雜的喊叫聲。馬部的潰兵從西面八方往打穀場跑,有的提著褲子,有的抄著刀,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誰走水了”。他們跑進打穀場的一剎那,土丘上的箭雨落了下來。
十二張角弓同時放弦,第一批箭射翻了跑在最前面的七八個人。剩下的潰兵下意識往後退,但打穀場周圍的三條通道己經被黎昭的人封死了兩條。退路只有村西的河灘——但河灘開闊無遮無攔,一旦跑上去就是弓箭手的活靶子。
馬黑子從村北的土屋裡衝出來,光著上身,手裡提著一柄環首刀。他看到打穀場上的慘狀,第一個反應不是打,是跑。他轉身往村西撲去,黎昭舉起了弩。
弩弦輕響一聲,鐵矢釘進了馬黑子的右腿膝彎。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環首刀脫手飛出,在泥地裡翻了兩個滾。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西十二個潰兵死了九個,傷了十一個,剩下的全部跪地繳械。被關在村北土屋裡的村民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著滿地跪著的潰兵和持刀肅立的年輕女兵們,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不敢相信。
黎昭走到馬黑子面前,蹲下身,看著這個疼得滿頭是汗的潰兵頭目,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他商量明天的天氣。“馬黑子。陝州城外三股潰兵,你最強。現在你輸了。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把你和你剩下的人捆了送到州衙,趙主簿最近正缺勞力修城牆。第二,你寫一封信,把你的印信交出來,讓你的人去把另外兩股潰兵的頭目約到柳林渡來喝酒——我帶人替你把他們也收拾了。你選了第二條,我可以讓你少受點罪。”
馬黑子捂著腿上的傷口,嘴唇哆嗦著看了她一眼。“我選了第二條……你能放我走?”
“放你走?”黎昭站起來,低頭看著他,“我放你走,你回頭再拉一撥人繼續禍害百姓?馬黑子,你想得有點多。你選了第二條,我讓你活著。活著修城牆、活著修路、活著把你這輩子欠陝州的力氣一點一點還回來。刑期二十年,少一天都不行。”
馬黑子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低頭認了。
三天之後,柳林渡的村口擺了一張酒桌。馬黑子坐在酒桌前,對面坐著胡部頭目和南邊那夥人的頭目。三個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絡得像是久別重逢的兄弟。酒過三巡,黎昭帶著女兵從村東、村西、土丘三個方向同時合圍,不費一兵一卒就把另外兩股潰兵的頭目一併拿下。
三股潰兵被剿滅的訊息傳到陝州城的時候,趙主簿正在州衙裡用麻繩捆新編的花名冊。他聽到報信的女兵說完戰況,手裡的麻繩掉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撿起來,然後做了兩件事:第一,把“協助地方維持治安”的授權文書又謄抄了一份,加蓋了州衙的大印;第二,讓州衙僅剩的兩個書吏把這封授權文書抄了五份,分送陝州境內的五個里正。
“告訴他們,”趙主簿對書吏說,“陝州現在有人管了。讓跑掉的百姓回來吧。”
陝州的局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黎昭把盧教頭從商洛調來的五十個老兵編成駐防隊,負責州城和周邊村落的日常巡邏。韓西娘帶著武關營的新兵在城西劃了一片空地,搭起流民營的帳篷,設了粥棚和藥棚,開始收容從洛陽方向逃來的難民。蘇荷帶著尖兵組繼續往東偵察,摸清了黃河沿線的渡口情況和洛陽以西的潰兵分佈。阿苓在城外設了一處簡易靶場,每天帶著弓箭隊的新兵練箭,箭矢射穿的靶心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排。
但錢的問題很快浮了上來。
平陽商號在陝州設分號的事還沒正式啟動,目前所有的開銷——駐防隊的餉銀、流民營的糧食藥材、弓箭隊的箭矢補充——全部由長安分號墊付。而長安那邊,戶部稽查雖然明面上己經過關,但柴紹又換了一種手段在卡脖子:他透過左衛大將軍府的許可權,以“戰時物資管控”為由,卡住了平陽商號從洛陽向長安運送糧食的商路批文。商隊可以走,但每過一道關卡都要被查驗、盤問、拖延,原本五天的路程拖成十天,十天拖成半個月。商路效率下降,商稅收入隨之縮水,長安分號的現金流開始吃緊。
方瑛從長安發來一封急信,信上只有兩行字:“錢還能撐兩個月。兩個月之內,陝州必須開始賺錢,否則長安的姐妹連胡餅都吃不起。”
黎昭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摺好塞進袖子裡,然後去了城西的流民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