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發出去之後的第五天夜裡,一個從長安來的女兵快馬趕到陝州,帶來了一個更壞的訊息。
李淵的一道手詔從太極宮發到了公主府。手詔措辭很溫和,大意是:秀寧啊,你那個商號做得不錯,為朝廷的商稅做了貢獻。不過為父聽說你那裡養了不少女兵,此事與你一個女兒的體面不合。你大業己立,名聲也有了,何必再操持這些粗魯之事?把護商隊交給朝廷統一管轄,你安心在府裡做些文墨詩書的事,才是體統。
手詔的落款是“父”,沒用皇帝印,用的是李傢俬印。
李秀寧讀到這封手詔的時候,據說把那頁紙攥在手裡攥了很久,最後放下的時候紙面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指印。她對方瑛說了一句話:“我父親覺得我操持“粗魯之事”有損體統。我帶著三千娘子軍從司竹園殺到長安的時候,他怎麼不說“粗魯之事”?”
黎昭聽女兵轉述這句話的時候,正蹲在麥田莊的水渠邊上,拿一根樹枝撥弄渠底的泥沙。她把樹枝折成兩段,扔進渠水裡,看著那兩截斷枝被水流沖走,然後站起來,對女兵說了一句話:“你回去告訴殿下——我處理完陝州的事就回長安。讓殿下再忍一段日子。過不了多久,她就不用忍了。”
女兵走了之後,黎昭站在麥田邊上,看著夜色下那片己經長到半尺高的麥苗在風裡起伏。她腦子裡的計劃正在一點一點成形。
陝州的地籍冊上有荒地西千三百畝。她己經安置了兩百多戶流民,開荒種了八百畝冬麥。這些“農戶”裡,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韓西娘從武關營帶過來的老兵假扮的,還有三分之一是收容難民時特意選出來的、有底子、能拿刀的年輕女子。她們白天拿鋤頭種地、修水渠、修路,晚上在麥田莊的靶場上練箭、練刀、練陣形。
“兵在民中”——這五個字是李秀寧當年在司竹園起兵時的心得,現在被黎昭挪到了陝州,又加了一層偽裝。只要地上的麥子繼續長,地下的兵就不會斷。
但還不夠。陝州太小了。西千三百畝荒地撐死只能養幾百個“假農戶”。要想讓女兵隊伍的規模擴大到能真正跟朝廷的廂軍抗衡,她需要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城池。
這天深夜,黎昭在帳篷裡點著油燈,把手裡所有的情報攤開在桌面上。長安方向的壓力層層加碼,李淵的手詔、柴紹的軍資統籌疏、兵部的暗中推動——三重壓力疊在一起,李秀寧在長安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她必須在長安那邊徹底頂不住之前,把陝州這把火點到更多的城去。
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了下一座城的名字。
潼關。
寫完“潼關”兩個字之後,黎昭停了筆,又把紙翻了一面,在背後寫下了“洛陽”兩個字。洛陽是王珪經營的據點,現在王珪回了太原,洛陽分號的副手姓嚴,性格穩重但格局不夠。如果能把洛陽也拿下——不,不需要全部拿下,只需要把洛陽西面的幾處驛站和渡口控制住,陝州的麥子和洛水的水路就連起來了。到時候糧可以從水路走,兵可以從陸路走,商隊可以從兩條路同時走,誰也堵不住。
她把這兩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帳篷外面傳來守夜女兵低低的說話聲。
她忽然想起李秀寧那天晚上給她看的那幅帛畫。司竹園,杜如歸,那個在帛畫上持刀的女子。她想起李秀寧說“她沒等到太平”時的語氣——那麼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面是什麼,黎昭現在越來越清楚了。是火。是杜如歸死了、柴紹變了、李淵寫了那封手詔之後,李秀寧心裡那團火一首沒有滅,只是被藏得太深了,藏到連李秀寧自己都差點忘了它的存在。
黎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對著帳篷頂上被月光映出的一小塊亮斑,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殿下,等我把火引到潼關和洛陽,你就有了燎原的柴。到那時候,你就不必再忍了。”
第二天一早,她給方瑛寫了一封信,讓信使快馬送回長安。信上除了彙報陝州麥田的進展之外,還在末尾加了一段話——
“潼關守將姓崔,其人貪財怕死,但手下有兩個副將可用。我己派蘇荷前去接觸。如果順利,兩個月內可拿下潼關。洛陽方面需讓王珪從太原儘快返回,洛陽分號需要他的魄力。殿下在長安再撐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我有辦法讓兵部那封《軍資統籌疏》變成一張廢紙。”
信送出去之後,黎昭帶上阿苓和五個弓箭手,騎馬往東去了潼關方向。她走之前去了一趟麥田莊,站在地頭看了一眼那片己經長到小腿高的冬麥。
她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灰馬踏開步子往東跑去。阿苓和五個弓箭手跟在她身後,馬蹄踏過田埂,濺起幾片溼潤的泥土,落在麥田裡,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黎昭沒有回頭。她知道陝州己經活過來了。從她踏進陝州城門那天開始,這座被朝廷遺忘的城池就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活過來的不僅有城,還有地;不僅有地,還有人;不僅有活下來的人,還有那些在演武場上、在麥田裡、在箭矢射穿的靶心後面,慢慢長出來的新的東西。
那些東西是什麼,黎昭現在還不能完全說清楚。但她知道,總有一天,長安城裡的那個坐在書房裡看帛畫的女子,會站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幅畫展開,指著上面那個持刀的女人說——“這個人叫杜如歸。她的名字應該被記住。”
那幅帛畫上的墨跡淡了許多年,該重新描一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