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江山只有你能坐》第45章 褒忠錄(1)

作者:莫摸魚·2小時前

柴紹走的那天早上下了點薄雨。

他在州衙門口上馬的時候,黎昭站在廊簷下看著。趙主簿拄著柺杖送他到石階邊,按照禮節說了幾句“將軍慢走”的客氣話。柴紹在馬上側過頭來,目光越過趙主簿,落在黎昭身上,停了兩息,然後什麼也沒說,撥轉馬頭帶著三十名衛兵出了城門。

馬蹄聲消失在雨霧裡之後,趙主簿轉身朝黎昭招了招手。“黎姑娘,進來說話。”

州衙二堂的炭盆還燃著,趙主簿把柺杖靠在桌邊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封還沒有拆封的公文,放在桌上推到黎昭面前。“今天早上剛到的,從長安縣衙轉過來的。你看看吧。”

黎昭拆開封皮,抽出裡面的紙,讀了兩行就停了下來。這是一封從禮部發往各州縣的《褒忠錄》編纂公文,通知各州縣將本境“陣亡將士名冊”上報禮部,以備朝廷編纂《褒忠錄》,收錄平定天下以來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姓事蹟,“以彰忠烈,以慰英魂”。公文措辭端正堂皇,看不出任何問題。

但黎昭知道問題在哪裡。

“趙主簿,這份公文是好事。陣亡將士能入褒忠錄,名姓傳於後世,這是他們應得的。但——公主的女兵們能不能入錄?”

趙主簿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問題就在這兒。公文上寫的“陣亡將士”,指的是朝廷編制內的將士。折衝府的兵、各軍的廂兵、各路大軍的正規軍,都算。但公主的護商隊——名義上是商號僱員,不在朝廷編制內,入不了褒忠錄。禮部不會認。”

黎昭把公文摺好放回桌上。“那就讓她們入。編制不認,我們可以讓編制認。”

趙主簿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想讓朝廷把護商隊納入編制?”

“不。我要讓朝廷把“護商隊陣亡者”單獨列為一類。不是入編,是入錄。褒忠錄是為平定天下而陣亡的所有人立的——護商隊在陝州剿潰兵、保商道、安流民,做的也是平天下的事。她們的刀沒有砍在正規軍的敵人身上,但砍在了潰兵身上、砍在了匪患身上、砍在了讓百姓活不下去的東西上。如果朝廷不認,我們就把護商隊做的事寫成奏疏遞上去,一件一件地寫,一條一條地遞,遞到禮部不敢不認。”

趙主簿看著黎昭,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黎姑娘,老夫做了大半輩子的刀筆吏,見過的人裡,聰明人不少,但像你這樣——每次遇到問題,想的不是繞開問題,而是把問題掰碎了重新揉成一個新的東西——老夫只見過你一個。”

黎昭沒有接這個話,站起來朝他行了個禮。“趙主簿,這份公文先放在你這裡。等禮部正式下發各州縣的報送格式,我會讓韓西娘把護商隊陣亡者的名冊整理好送來。到時候你以陝州州衙的名義一併上報,不單獨報護商隊,就報“陝州境內協助地方維持治安殉職者”,把護商隊和折衝府在陝州剿匪的名冊混在一起報上去,禮部不會一個一個核驗身份。”

趙主簿點了點頭,把公文收進了抽屜裡。“行。老夫等著。”

黎昭從州衙出來的時候雨己經停了。她站在石階上跺了跺靴底的泥,正準備去麥田莊看看新修的水渠,迎面看到阿苓騎著那匹矮腳棗紅馬從街口跑過來,馬蹄濺起一溜泥水,到她面前猛地勒住韁繩。

“黎姐姐!長安來信!”

信是方瑛寫的,比平時厚了幾分,摺疊的紙頁之間夾著一枚小小的銅印。黎昭展開信紙先看正文,看了幾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方瑛在信上說:李秀寧昨日入宮了。不是被召入宮,是她自己求見的李淵,以“彙報陝州流民安置事宜”的名義。父女二人在宮中談了大約一個時辰,期間殿門緊閉,任何人不得入內,連貼身太監都被屏退。出來的時候李秀寧面色如常,但方瑛派去等在宮門口的人注意到,她走出來的步子比進去的時候輕快了幾分。

信上沒有寫父女二人具體談了什麼,只寫了兩件確定的事:第一,李淵同意了陝州流民營的安置方案,以口諭的形式批覆“准予試行”,這意味著趙主簿那份授權文書背後的合法性又加了一層朝廷的背書。第二,李淵當面問李秀寧:“你那個護商隊,真的只是護商?”

李秀寧怎麼回答的,方瑛沒有打聽到。但李淵最後說了一句話,被宮門口候著的太監聽去了半句。那句話是:“……也罷,你的事你自己處置。”

黎昭把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把信紙摺好,跟那枚銅印一起收進袖子裡。銅印是方瑛另外附來的,正面刻著西個字——“麥田莊印”。這是平陽商號陝州分號的下屬單位正式用印,意味著麥田莊從“流民營”變成了一個在商號內部有正式建制的地方,可以單獨發公文、單獨記賬、單獨署印。

她回到護商隊營地,鋪開地圖,在那幅畫了潼關和洛陽的地圖上又添了兩筆。一筆在陝州以南的虢州,一筆在洛陽以東的鄭州。虢州多山地,山裡有鐵礦和木材,如果拿到虢州,護商隊的兵器補充就能自給自足。鄭州是洛陽以東的糧倉,如果拿到鄭州,陝州的麥子和洛水的水路就徹底連成了一條線,從虢州到鄭州,橫跨整個河南道,一路都有據點。

她正準備提筆給李秀寧寫信匯報虢州和鄭州的構想,帳篷外面傳來蘇荷的聲音。

蘇荷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從潼關方向趕路的塵土,顴骨上那道細疤在燭光下顯得比之前淡了一些,但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黎昭放下了筆。

“虢州出事了。山裡的鐵礦被一夥私兵佔了,人數大約兩百,打著“勤王軍”的旗號,實際上就是一夥武裝礦匪。他們在虢州以西的官道上設卡收稅,過往商隊被劫了三撥,有兩支從陝州運貨去洛陽的商隊也被攔了,貨被扣人被打傷——韓西娘派人去交涉,對方放話說虢州的礦是“朝廷軍資”,誰碰就滅誰。”

黎昭站在桌邊,把地圖上虢州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兩百人,有礦,有地,有兵器——這股勢力比陝州的潰兵強多了。他們背後有沒有人?”

“暫時查不出來。但他們兵甲整齊,不像是潰兵湊起來的散夥,倒像是從哪支敗軍裡整建制跑出來的。頭目自稱姓劉,原來的軍銜似乎是校尉。他手裡有弩有甲,還有幾門小型投石器。”

黎昭沉默了一會兒。“蘇荷,你繼續查。查這個姓劉的校尉是從哪支敗軍裡出來的,背後有沒有靠山。另外——幫我傳話給周副將,讓他從潼關的守軍裡挑二十個能打的,隨時準備南下。虢州那邊,我親自去一趟。”

蘇荷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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