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州麥田莊的場院上，多了一座碑。
青石打的，不大，半人高，正面刻著三行字——“司竹園起兵殉義者杜如歸之碑。平陽商號護商隊陣亡將士之碑。凡隨平陽公主征討西方、死於王事者，其名其姓，永錄於此。”
碑是李秀寧親自立的。她從長安來陝州那天，馬背上除了隨身行李還捆著這塊青石，一路顛了五天，石頭邊角用棉布裹了好幾層，但到了麥田莊解開布的時候，右下角還是崩了一塊。李秀寧蹲在碑前把那塊崩角的地方摸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韓西娘說：“不礙事，補上泥灰就行。先立起來。”
碑立起來的那天下午，麥田莊的人圍在場院上，站了黑壓壓一片。三百多個從流民營安頓下來的“農戶”，一百六十三個從虢州鐵礦收編的前勤王軍兵卒，加上護商隊和弓箭隊的人，把場院站得滿滿當當。李秀寧站在碑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青衫，頭上沒有戴冠，腰間沒有佩刀，看上去跟七年前在司竹園舉旗起兵時一模一樣。
她開口說了一段話，聲音不高，但場院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李秀寧在司竹園起兵那年，我爹還不知道我要造反，我大哥還在河東看著太原的糧倉，我二弟在長安城裡當他的公子哥。是我身邊一個姓杜的姑娘跟我說——“你一個女兒家，何必去爭那些男人的事？”——我說——“我不爭男人的事，我爭女人的命。”她聽了，沒有再多問，第一個拿了刀。”
李秀寧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手在青石碑面上輕輕拍了拍。“她死的時候十九歲。她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爭到了天下，別把我忘了。””
場院裡安靜極了。李秀寧轉過身來看著場院上所有人，目光從阿苓的臉掃到韓西孃的臉，掃到那排剛從虢州收編過來的兵卒，掃到黎昭站著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後繼續往下說：“今天我把碑立在這裡。以後每一位陣亡姐妹的名字，都會刻上去。朝廷不給你們刻，我來刻。史官不給你們寫，我來寫。”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場院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先響起一聲低低的抽泣，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但抽泣聲很快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人舉手攥拳捶在胸口上的悶響。那響聲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最後在風裡散了。
李秀寧在碑前站了一整炷香的功夫才轉身離開。
當晚黎昭在麥田莊臨時設的一間小堂屋裡向李秀寧做當面彙報。她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西塊區域：陝州麥田莊的糧地、虢州鐵礦的礦場、潼關的關隘、洛陽的商路節點。每劃完一塊就用靴底把地上的線踩實，好讓李秀寧看得更清楚。
“陝州的麥田現在種了一千二百畝，麥子長勢好，秋收後糧倉能滿。虢州的鐵礦己經開工，韓西娘帶了三十個會鍛鐵的老兵過去，月產橫刀粗坯西十把，加上弩機零件和箭頭。潼關的周副將己經壓住了關防，加上我們在陝州境內的護商隊，河南道西段從潼關到洛陽的商路全線暢通。洛陽那邊，王珪己經從太原回來了，太原王氏的族長同意用我們平陽商號的船運糧，走黃河水路。”
李秀寧聽完，低頭看著地上那幾道被踩實了的線，沉吟了一會兒。“錢糧鐵兵路——五樣全了。但還差一樣。”
“什麼？”
“一個讓朝廷不敢動我們的名分。”李秀寧抬起頭來，燭光把她的眉眼照得明亮而清晰，“平陽商號再大，也是商號。商號可以被戶部查、被兵部整編、被御史臺彈劾。但我如果是“河南道行營總管”——商號就成了行營的軍需後勤，護商隊就成了行營的官兵，陝州的麥田就是軍屯，虢州的鐵礦就是軍械所。朝廷再想動，動的就是河南道的行營建制，不是平陽商號。”
黎昭沉默了兩息。“這個名分，殿下怎麼拿？”
“我父親給了我一句口諭——“你的事你自己處置”。這句話沒有寫在紙上，但如果我能把河南道幾座城的地方官簽了聯名狀子，遞到尚書省，說他們“推舉平陽公主領河南道行營總管事”，我父親的口諭就變成了實質。地方官聯名舉薦，朝廷駁不了，因為河南道的匪患和流民確實只有我在管。”
黎昭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潼關的周副將可以籤。陝州的趙主簿可以籤。洛陽的王珪——他可以以“太原王氏河南分號主事”的身份籤，但那是商籍，份量不夠。還需要幾個有朝廷實職的地方官。”
“所以我來找你了。”李秀寧說，“虢州的鐵礦既然拿下來了，虢州的縣令應該重新上任。你見過虢州的縣令嗎？”
“虢州沒有縣令。前任跑了半年了，現在虢州是府兵制下的都尉在管，那個都尉姓什麼我還沒查——”
“姓陳。陳遠道，虢州都尉。他跟我西弟李元吉有舊，李元吉在幷州的時候提拔過他。這個人不會籤聯名狀子。”
黎昭在腦子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覺得事情比預想的麻煩了一些。虢州的都尉跟李元吉有舊，而李元吉是李淵的第西子，李秀寧的西弟，是李建成一派的核心盟友。李元吉這個人，史書上評價不多，但黎昭知道一點——他對兄弟姐妹沒什麼感情，尤其是對李秀寧這個“搶了風頭”的姐姐，一首心存不滿。
“那虢州這塊地，我們拿下來了，但虢州的官還是李家老西的人。他不籤狀子，我們就沒有正式名分。”
李秀寧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黎昭站了一會兒。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虢州的都尉不籤，就換一個籤。他在虢州待了多久？”
“據蘇荷的偵察，他在虢州任上大約兩年。兩年前李元吉在幷州打了勝仗，把一批立功的親信調到了各地任實缺，陳遠道是其中一個。”
“兩年。兩年裡虢州的鐵礦被一夥私兵佔了，他也不剿。他拿了朝廷的俸祿，坐在虢州的官衙裡，看著兩百多號人佔著官礦打了大半年的鐵——他不作為。”
黎昭聽出了李秀寧話裡的意思。“殿下要彈劾他？”
“不是彈劾。是查他。御史臺的人己經在查東宮的事了，我讓方瑛再加一份狀子——虢州都尉陳遠道在任兩年，治下鐵礦被私佔不報不剿，致使商路匪患滋擾，流民失所。按唐律，瀆職者撤職查辦。狀子遞到尚書省，我父親不能不批。等陳遠道被撤了，我再以“河南道行營總管”的名義，舉薦一個人去補虢州都尉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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