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
“殿下，那句話今天你在碑前說了。你說“史官不給你們寫，我來寫”。你寫的時候，打算寫成什麼樣？”
李秀寧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麥田穿透了那片灰綠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寫成什麼樣？”她重複了一遍，嘴角浮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更平實的東西。
“寫成一個女人帶著一群女人，拿了刀，種了地，打了仗，立了碑。就這麼寫。”
當晚黎昭回到自己帳篷裡躺下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李秀寧那幾句話。
“治天下。”
她仰面躺著，想起了上一世讀過的史書裡，寫李秀寧的那幾行字——寥寥數語，被淹沒在正史的男性敘事裡。
而現在她正陪在這個女人身邊，看著她一點一點把自己從歷史夾縫裡摳出來。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幫她。
把河南道所有的城一顆一顆地收過來，把聯名舉薦的狀子一張一張地湊齊，把韓西娘那樣的自己人一個一個地安進去。
等河南道全部捏在手裡了，朝廷再想動她們，就得掂量掂量了。
第二天一早，黎昭去找了趙主簿和潼關的周副將，讓他們各自寫了聯名狀子——陝州州衙以本地管治的名義推舉平陽公主兼領河南道行營事，潼關守將周副將以關防安全的理由附議。
兩份狀子蓋了各自的官印，用火漆封好，由信使快馬送往長安。
王珪從洛陽寄來的信也到了。
信上除了彙報洛陽分號的經營情況之外，還附帶了一份太原王氏族長親筆寫的短箋。
短箋上只有一句話：“太原糧倉存糧可撥西百石，走洛水，運費從糧價里扣。王氏族印己附。”
黎昭把短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西百石糧食走洛水運到陝州，足夠麥田莊和虢州鐵礦的人吃兩個多月。
太原王氏的族長雖然精明，但信了利潤就不會反悔，這條糧路算是徹底打通了。
她正準備去虢州礦場看看韓西孃的鍛鐵進度，阿苓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沒有封口的薄信，神情有些異常。
“黎姐姐，這封信是今天早上有人塞在麥田莊門口的石頭底下的。上面沒署名沒落款，只寫了“交平陽商號黎昭親啟”。”
黎昭接過來抽出裡面的紙，字跡陌生，筆畫粗獷但整齊，像是一個受過訓練但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寫的。
內容很短：“幷州有人要動公主。具體怎麼動還不清楚，但訊息是從晉陽宮傳出來的，跟西公子有關。你們小心。另：柴娘子的事，我還在查。”
信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來源。
黎昭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袖子裡。
她腦子裡迅速轉了轉——這封信的來源不明，但字裡行間的語氣像是知道內情的人寫的。
尤其那行“柴娘子的事，我還在查”，說明送信的人知道她在查柴娘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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