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召李秀寧入宮那天，天陰得厲害。
太極殿裡沒有第三人，連貼身太監都退到了殿門外。
李淵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份貼遍了長安洛陽陝州的詔書抄件，紙邊捲了毛，墨跡被雨洇過，但還是清清楚楚地能看到“待朝廷另行考量”那七個字。
他指著那份抄件開口的第一句話是：
“秀寧，你貼在門口，是想讓天下人看著朕打自己的臉？”
李秀寧站在殿中央，行過禮之後就沒有再動。
她穿著一件素青的舊袍子，沒有戴首飾，沒有佩玉，看起來不像一個公主，更像當年司竹園裡那個蹲在泥地裡畫布防圖的年輕女人。
“父親，”她說，“我貼的不是詔書，是我的命。”
李淵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胡說什麼？”
“河南道七個城九個實職官員聯名舉薦，父親壓著不批。”
“陝州麥田一千二百畝，收的糧食養了六百多個無家可歸的人，父親的手詔上說“暫不議”。”
“虢州的鐵礦拿到手裡、潼關的商路通了一年、洛陽的船走了兩百多趟、碑上刻了十三個陣亡女兵的名字——這些事父親都知道，但父親就是不肯給我一個名分。”
“父親在怕什麼？”
“怕我手裡有兵？”
“怕我功高震主？”
“父親覺得我如果是個兒子，河南道行營總管的職早就給了。”
李淵的手按在御案上，指節微微泛白。
“你是女兒家，不該做這些“拋頭露面”的事。朝中己經有大臣上書，說你在河南道“擁兵自重”，有礙朝廷體統。”
“朕頂著壓力保了你這一次，你收斂點。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應該摻和的。”
“父親，我在司竹園起兵那年，父親在太原還沒有舉旗。”
“那時候父親跟我說——秀寧，你把關中打下來，為父在太原呼應你。”
“我打了。我打下了關中，父親進了長安。”
“這幾年來我手裡的兵從來不是朝廷的兵，是我自己的錢養的、自己的糧喂的、自己的命換的。”
“父親坐在長安的龍椅上，覺得這些事我不該摻和了？”
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李淵坐在御案後面，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
有惱怒，有無奈，有他自己也可能沒有意識到的心虛。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 “你要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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