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發現端倪的時候，正在給李秀寧熬第三天的藥。
藥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滾著，苦味混著熱汽往上湧。她端著濾好的藥湯往書房走，路過前院時碰見方瑛正站在廊下跟一個面生的僕婦說話，那僕婦提著一隻食盒，正往外走。
方瑛看她走過來，叫住她低聲說：“這是柴將軍府上送來的補湯，說駙馬聽說公主最近身子不大好，特意讓廚房燉了送來。”
黎昭看了一眼那隻食盒，蓋子嚴絲合縫地扣著，看不出裡面裝的什麼。
她把藥碗交給方瑛端著，自己伸手接過食盒開啟蓋子——裡面是一隻青瓷小盅，盅裡的湯色清亮，飄著幾片枸杞和黃芪。看著沒什麼異常，但黎昭湊近了聞一下的時候，鼻尖捕捉到一縷極淡的、不屬於黃芪也不屬於枸杞的味道。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那個味道讓她心口猛地緊了一下。
她蓋上食盒蓋子，對那個僕婦說了一句：“替我謝過駙馬。公主剛喝了藥，這補湯先放著，晚些再熱。”
僕婦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黎昭把食盒提到自己住的耳房裡，關上門，取出一根銀簪插進湯裡。銀簪在湯中浸了片刻，拿出來的時候簪身暗了一層，不是那種大片的黑，是極淡的一層灰，像霧氣蒙在了銀面上。
她的手指攥緊了簪子，手背上青筋浮起來。不是急性的毒，不會一碗斃命，是慢性的——像是往一個人的身體裡一天一天地灌進去的東西，表面上看不出異樣，等積到一定量之後，心肺兩經就衰竭了。
大夫診脈的時候說“心肺兩經皆有耗損”、“底子被磨空了”，但耗損和中毒是兩回事。
耗損是累出來的，中毒是被人灌進去的。
而她每天喝的那碗“補湯”，被柴紹以“駙馬的關切”之名送到公主府的每一碗湯，都是在往她身體裡添最後一把柴，讓她熬得更快、燒得更短。
黎昭坐在耳房的凳子上，看著那根變了色的銀簪，手在發抖。她很少發抖，但此刻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著，連帶著簪尖也在微微晃動。
她從沒想過史書上那行“病薨於長安”的冰冷記載，背後藏著的是一碗一碗送進公主府的湯。
柴紹在殺她。用最溫柔的名義，用丈夫關心妻子的姿態，一天一天地、一碗一碗地殺她。
她把銀簪擦乾淨收回袖子裡，把青瓷盅裡的湯倒進一個空罐子封好藏起來，盅洗淨了原樣放回食盒。然後她走到書房的門口站了一會兒，調整了呼吸，推門進去。
李秀寧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從鄭州送來的糧情報告。她面前的藥碗空了，方瑛端著空碗退了出去。黎昭在她對面坐下，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繞彎，沒有鋪墊，首接說。她說完了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李秀寧的手指停在那份糧情報告的紙面上，沒有動。過了幾息，她把報告放下，抬頭看著黎昭，目光裡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那裡面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個她懷疑了很久但一首不願意去確認的答案終於落了地。
“你什麼時候懷疑的？”
“剛才銀簪變色的時候。”
黎昭的聲音很平，但攥著袖口的手指指尖己經發白了。
“但我懷疑他，是在很早之前。”
“有多早？”
黎昭沒有回答。她在心裡把時間線往前推——李秀寧喝柴紹府上送來的湯，是從那次戶部稽查之後開始的。
柴紹以“賠罪”的名義每天送補湯給公主，李秀寧沒有拒絕。
那時候她們還覺得柴紹只是在示好，在緩和關係。
現在回頭看，那碗湯從第一天起就是毒。他一邊用公文的鎖鏈掐住商號的脖子，一邊用補湯灌進公主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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